九灵大圣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他金黄色的鬃毛,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把碗往桌上一顿,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
“二弟,你是不知道,当年在北海,你被那蜃魔卷进乱流里,本圣和三弟找了三天三夜。”
他中间那颗狮首微微低垂,六只眼睛里都带着回忆的神色,
“海面上飘着的全是碎木头和死鱼,就是找不到你。
三弟说,你肯定还活着。
本圣不信,海那么大,乱流那么急,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可三弟非说你还活着。
他说,二哥那人,命硬,死不了。”
常万岁在旁边轻轻摇了摇折扇,那银白色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小弟当时也是嘴硬,心里其实也没底。
只是想着,二哥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总得有个念想,所以才跟大兄商量,用功禄给二哥换了封地。”
他看向朱元徒,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二哥,你可知道,那封地可是花了我和大兄大半的积蓄。
你若再不回来,我和大兄可就白忙活了。”
朱元徒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烧得他眼睛都有些发酸。
“大兄,三弟。”
他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
“俺……俺欠你们的。”
“说什么欠不欠的?”
九灵大圣摆了摆爪子,左边那颗狮首凑过来,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你若真想谢,就把你这些年在外头的事,好好跟本圣和三弟说说。
本圣瞧你这身板,比从前壮实了不少,气息也沉稳了,怕是已经迈过那道坎了吧?”
朱元徒点了点头,也不隐瞒。
“俺在北俱芦洲待了些年,后来去了不归山,拜了个师父。
在山里住了些日子,看山看水,看云看雾,看着看着,就渡了劫。”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渡劫不过是吃饭喝水那般寻常。
但九灵大圣和常万岁都听得出来,那“看山看水”四个字里,藏着多少日日夜夜的枯坐和参悟。
常万岁折扇轻点掌心,若有所思。
“不归山……小弟在泰山时,曾听师尊提起过。
说那地方住着一位隐世的高人,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修为深不可测。
只是性子古怪,从不与外人往来。
二哥能拜入他门下,实在是天大的机缘。”
九灵大圣也点了点头,中间那颗狮首微微扬起。
“本圣这些年也走了不少地方,见过不少高人。
有的在深山里结庐,有的在闹市中修行,有的游戏人间,有的闭关不出。
可真正能让本圣觉得深不可测的,没几个。
二弟那位师父,想必就是其中之一。”
朱元徒听着,心里却想起了师父躺在竹椅上打盹的模样,那根旱烟杆在指尖转来转去,浑浊的眼睛半开半阖,像一只懒洋洋的老猫。
他忽然笑了。
“俺那师父,就是个老懒虫。整天躺在竹椅上,不是晒太阳就是睡觉。
问他什么,他都不直接说,让你自己去看,自己去悟。
俺在山里住了那么久,他教俺的东西,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话。”
九灵大圣和常万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了然。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
常万岁轻声道,
“不立文字,直指人心。
师尊常说,大道至简,真正的道,不在经卷里,不在口诀中,而在天地之间,在万物之中。
能让你自己去看、去悟的师父,才是真正的明师。”
三人又喝了几碗酒,话越说越多,从当年在云船上的日子,说到断界关上的厮杀,说到北海之上的生死,说到各自这些年的经历。
九灵大圣说,他离开天庭后,去了西边,在昆仑山一带游历。
见过西王母座下的仙官,也见过那些在雪山之巅修行的散修。
他本想找个师父,认认真真地修行,可那些高人见了他,要么说他根骨不够,要么说他心性不定,要么干脆不见。
他走了很多地方,碰了很多钉子,最后在祁连山深处找到一处废弃的洞府,在那里住了下来,每日吞吐日月,淬炼肉身,十几年下来,倒也小有进境。
“本圣现在,已经是渡劫中期了。”
他三颗头颅同时扬起,眼中精光四射,
“虽然比不上二弟,但比当年在断界关上,强了不止一倍。”
常万岁也说起了他在泰山的经历。
他说,泰山娘娘慈悲,收他做记名弟子,让他住在山腰的一座小院里,每日读书、写字、打坐、修行。
山上清净,没有俗务打扰,他那些年攒下的功禄,换了不少典籍,日读夜参,渐渐明白了许多从前想不通的道理。
“小弟如今,也摸到渡劫的门槛了。”
他折扇轻摇,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自得,“只是还差些火候,估摸着再有个三五年,就能渡劫了。”
朱元徒听着,心里替他们高兴。
大兄和三弟,都是有大毅力、大智慧的人,能走到这一步,不奇怪。
“对了,二弟。”
九灵大圣忽然开口,中间那颗狮首微微侧了侧,
“你在北俱芦洲那些年,可曾见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本圣听说,那边跟咱们这边不一样,规矩也不同。”
朱元徒想了想,便从自己被乱流卷到北俱芦洲说起,说紫鳞湾那两个救了他的小田鼠精,说青芒大王和黑岩大王的争斗,说那四个海外散修,说圣殿的少司命九公子,说不归山的师父。
他说的很慢,很细,把那些年经历的事,一件一件地讲给两位兄弟听。
九灵大圣和常万岁听得入神,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拍案叫绝。
说到九公子挥手间灭杀四个散修时,九灵大圣三颗头颅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四个金丹以上的散修,其中还有两个合体,就这么……没了?”
朱元徒点了点头。
“九公子说,他们不该来北俱芦洲撒野。”
九灵大圣沉默了片刻,中间那颗狮首缓缓点了点。
“那位九公子,修为深不可测。
本圣虽然没见过,但听二弟这么一说,怕是已经到了渡劫之上,甚至更高。”
常万岁也点头,折扇轻点掌心。
“海外散修,向来在十洲三岛活动,很少涉足北俱芦洲。
他们这次敢去,想必是有所依仗。
只是没想到,会碰上九公子那样的高手。”
三人又聊了一阵,话题渐渐转到了天庭和元洲的局势上。
常万岁说,这些年天庭对元洲的控制越来越紧,南疆虽然偏远,但也在天庭的视线之内。
他听泰山那边的师兄说,天庭正在筹备一次大的行动,要彻底肃清元洲境内的妖魔势力,把那些不听话的山头一一收服。
“咱们歧霞岭,有天庭正经的敕封,有玉册,有印信,有规矩,倒是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