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道,“大天尊听闻你在北俱芦洲的事迹,甚为赞赏。恰逢元洲新定,百废待兴,急需各方贤才共襄盛举。大天尊有意,请朱道友出任元洲巡察使,代天巡狩,监察各方,梳理地脉,安抚生灵。”
巡察使。
朱元徒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想起当年在点翠峰时,教头说过的话——“封地非是恩赐,乃是责任。”
如今,这责任更重了。
他沉默了片刻。
“陈道友,俺能不能……考虑考虑?”
陈岘笑了。
“自然可以。”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贫道会在朱家城住几日,朱道友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贫道。”
说完,他朝碧萱点了点头,转身朝洞外走去。
那头大水牛跟在后面,铃铛叮当,渐渐远去。
朱元徒坐在石座上,望着洞口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沉默了很久。
碧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那条青鳞蛇尾缠上他的前腿,尾尖在他腿上轻轻蹭了蹭。
“不想去?”
她问。
朱元徒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去。”
他顿了顿,“是不知道该不该去。”
“为什么?”
“俺当年去北域投军,是为了给歧霞岭搏个名分,给孩儿们搏个前程。”
他靠在石座上,望着壁上那幅歧霞岭舆图,“如今名分有了,前程也有了,俺不想再折腾了。”
碧萱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可那天庭的旨意,俺又不能不当回事。”
朱元徒叹了口气,“俺现在是散仙之身,又有封地,在天庭的册录中,已经是正神之位。若是不去,便是抗旨,抗旨的后果,俺担不起。”
碧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怕吗?”
朱元徒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去了就回不来了?怕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们给你穿小鞋?怕做不好这个巡察使,丢了歧霞岭的脸?”
朱元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碧萱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温柔。
“你从前在山里,什么都不怕。从猪圈里逃出来的时候,你不怕;跟狼群打仗的时候,你不怕;在断界关上杀妖兵的时候,你也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怎么现在,反倒怕了?”
朱元徒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想得脑袋都疼了,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最后,他摇了摇头。
“俺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星光点点,洒在浑天洞前的石坪上,洒在那两尊石雕的黑猪上,洒在那些已经沉入梦乡的小妖们的窝棚上。
远处,朱家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山脚下的萤火虫。
朱元徒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夫人,俺想好了。”
碧萱看着他。
“去。”
朱元徒说。
“俺去。”
碧萱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显得格外好看。
“那就去。”
第二天一早,朱元徒去了朱家城。
陈岘住在城西的一家客栈里,那头大水牛拴在门外的老槐树下,正慢悠悠地反刍。
朱元徒走进客栈,上了二楼,敲了敲那扇雕花的木门。
“进来。”
陈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朱元徒推门进去。
陈岘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见是他,便放下书,微微一笑。
“想好了?”
朱元徒点了点头。
“想好了。”
“去?”
“去。”
陈岘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放在桌上。
“那就请朱道友,在这帛书上留下你的印记。”
朱元徒走上前,伸出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按在帛书上。
金光一闪。
那帛书上的“敕”字忽然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帛书上涌出,顺着他的手指,流遍他的全身。
那光芒温暖,柔和,像冬日里的阳光。
片刻后,光芒散去。
朱元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多了一个淡淡的印记——那是一个篆体的“巡”字,笔画古朴,隐隐有金光流转。
“从今日起,朱道友便是天庭正封的元洲巡察使了。”
陈岘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恭喜。”
朱元徒看着手背上那个印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当年在点翠峰,教头说过的话——“天兵何为?主动出击,一寸寸,一里里地向前推进,不断梳理、排查、清剿。
将那些侥幸残存或暗中滋长的污秽与威胁,尽数筛出,碾为齑粉。”
如今,他不再是天兵了。
他是巡察使。
是替天庭巡视元洲、监察各方的巡察使。
责任更重了,路也更长了。
但他不怕。
他从前不怕,现在也不怕。
朱元徒离开客栈时,陈岘送他到门口。
“朱道友,有一句话,贫道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元徒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陈岘站在门槛内,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巡察使之职,看似风光,实则凶险。
元洲虽已平定,但暗流从未停歇。
那些潜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妖魔,那些心怀鬼胎的散修,那些阳奉阴违的山主,都是你的敌人。”
他顿了顿,又道,
“更重要的是,天庭之中,也不是铁板一块。
有人希望你做好这个巡察使,也有人不希望你做好。
你做得好了,有人眼红;
你做得不好,有人弹劾。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你自己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