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霞岭的这些日子,比朱元徒想象的要忙得多。
每日天不亮就有小妖来报事,东边山头发现了一处新矿脉,西边灵田的灵茶生了虫,南边有散修在边境游荡,北边白萝山主派人来催灵茶的货款。
朱元徒趴在石座上,听着铁额一件一件地禀报,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从前当山大王的时候,哪有这么多事?那时候手下就几十头黑魆卫,管着方圆几十里的山林,哪有什么灵茶、矿脉、货款?
碧萱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那柄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每听铁额报完一件,她便轻轻说一句该怎么处置,声音不大,却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铁额捧着册子,一一记下,转身出去安排。
朱元徒靠在石座上,看着碧萱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惭愧。
“夫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碧萱瞥了他一眼,团扇在手中轻轻摇了摇。
“知道就好。”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别闲着。那些矿脉、灵田,都是咱们的根基,你得亲自去看看,心里才有数。”
朱元徒点了点头。
“夫人说得是。”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朝洞外走去。
碧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接下来的日子,朱元徒每日早出晚归,把歧霞岭周边的山头一座一座地跑了个遍。
东边的矿脉,是一条精铁矿,矿石品质不错,储量也丰富。
他站在矿洞口,看着那些小妖们一筐一筐地往外运矿石,心里盘算着这些矿石能打多少兵器、换多少灵石。
西边的灵田,种的是白萝山主那边引来的灵茶苗,几年下来已经长成了规模。
他蹲在田埂上,掐了一片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嚼,清香甘甜,回味悠长。
“好茶。”
他点了点头,对身边的白鹿说,“明年多种些。”
白鹿捧着册子,连忙记下。
南边的边境,有几处被散修占据的山头。
那些散修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听说歧霞岭换了主人,便想来探探虚实。
朱元徒带着一队黑魆卫,亲自走了一趟。
那些散修远远看见一头巨猪从山道上走来,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铁山,那对獠牙在阳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那双眼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连话都没说,转身就跑。
朱元徒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座山头上,望着那些逃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铁额说:“插旗。”
铁额咧嘴笑了,从背上取下那面绣着黑猪图腾的大旗,狠狠地插在山顶。
北边的白萝山主,听说朱元徒回来了,亲自派人送来了贺礼。
那是一株百年灵芝,品相极好,灵气充沛,装在玉匣里,隔着玉壁都能闻到那清冽的药香。
朱元徒看着那株灵芝,忽然想起当年在白萝山主那里借兵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一头刚入门的猪妖,连化形都不完全,带着三十头黑魆卫去北边帮白萝山主打了一仗,换回来几枚地心火莲籽和一卷地脉养气术。
如今那卷地脉养气术还压在浑天洞的书架上,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也卷了。
“回礼。”
他对碧萱说,“把那批新采的灵茶,挑最好的,送两百斤过去。”
碧萱点了点头,吩咐小妖去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朱元徒每天忙着巡视领地、处理事务、修炼,偶尔跟碧萱下一盘棋,偶尔去后山那块巨岩上趴一会儿,看看日出,看看日落。
他以为自己会不适应这种日子。从前在山里,他总是在赶路,总是在拼命,总是在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可现在,他不赶了,不拼了,也不想那么多了。
他只是在。
像山一样,像水一样,像这片土地一样。
只是这一天,浑天洞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年轻的道人,青布道袍,木簪束发,面容普通,眼神清澈。
他骑着一头通体青黑的大水牛,牛儿步履稳健,铃铛叮当,从山道上慢悠悠地走来。
守洞的黑魆卫拦住了他。
“站住!什么人?”
那道人微微一笑,从牛背上翻身下来,朝那黑魆卫打了个道揖。
“福生无量。贫道陈岘,乃你家大王的故人,烦请通禀一声。”
黑魆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机灵些的转身往洞里跑。
朱元徒正在石座上打盹,听见“陈岘”两个字,猛地睁开眼。
他站起身,大步朝洞外走去。
洞外,那道人正站在石坪上,牵着那头大水牛,牛儿正低头啃着石缝里长出来的青草。
见他出来,那道人抬起头,微微一笑。
“朱道友,别来无恙。”
朱元徒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当年在歧霞岭,就是这道人点化了他,让他去北域投军,让他走上那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后来在云船上,又是这道人来找他,问了灵犬山的事,说了一句“此事到此为止”。
再后来,他去了北俱芦洲,去了不归山,渡了劫,成了散仙。
而这道人,还是老样子。
青布道袍,木簪束发,面容普通,眼神清澈,仿佛这十几年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弹指。
“陈道友。”
朱元徒走上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当年点化之恩,俺一直记着。”
陈岘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贫道不过是顺路,顺口说了几句,谈不上什么恩。”
他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朱元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赞许。
“倒是朱道友,短短十几年,便从一头炼精化气的猪妖,修成了散仙之身,这份机缘、这份毅力,贫道也是佩服的。”
朱元徒咧嘴笑了笑。
“陈道友过奖了。”
他将陈岘请进洞府,让碧萱亲自沏了一壶灵茶。
两人在石座旁坐下,茶香袅袅,在夜明珠的光芒中缓缓升腾。
陈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点头。
“好茶。”
他放下茶盏,看着朱元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朱道友,贫道此来,一是祝贺你渡劫成功,二是——”
他顿了顿。
“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朱元徒心中一动。
“陈道友请讲。”
陈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卷帛书,放在石桌上。
那帛书通体洁白,不知由何种材质制成,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帛书边缘绣着金色的云纹,正中有一个古朴的篆字——
“敕”。
朱元徒看着那个字,心里忽然一凛。
陈岘将那帛书轻轻推到他面前。
“朱道友,天庭有旨,请你入仕。”
洞厅里安静了一瞬。
碧萱坐在旁边,手里的团扇停了一下,随即又轻轻摇了起来。
朱元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卷帛书,看着那个“敕”字,看了很久。
“天庭……要俺做什么?”
他问,声音平稳。
陈岘微微一笑。
“朱道友如今是散仙之身,又有一方封地,在天庭的册录中,已是正神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