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孤独地躺在浓厚、几乎不可穿透的土壤之下,周遭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如果说上层的每一格监牢都是剥夺了人类感官以实施惩戒的囚笼,那这里的整片区域都是囚笼。
这是诺瓦城地下城的最底部,包括仅有的狱卒在内几乎无人可以涉足。只因为这里四周围没有任何伴随的建筑,有的仅仅是深层致密的土壤与一条长达数百米的通道,整体从上往下,跨越了数十米的岩石层和图层,有着旋转向下的漫长阶梯。
沉稳的脚步声在阶梯的尽头响起。
像是察觉到了声音,原本在走廊间窸窸窣窣的言谈声戛然而止,尤其是其中的女声彻底安静了下来。而不过是片刻之后,对话的另一人不管不顾的再次出了声。
“我说什么来着,耶伦。我们只不过是‘幼鸟’……”阴暗到不见人影的角落里,闲谈声伴随着空洞中的回音,以及间歇处的呋呋冷笑,“‘幼鸟’没有选择食物的资格,呱呱祈食也不会让人给我们加餐——我又怀念第一次吃狗肉时的感觉了。他们运来那一批幼犬,我还天真的以为那是为我的乖巧准备的奖赏。”
“一级罪犯克莱肯·亚当尼斯。”走廊间的男人道出发表高谈阔论的人的姓名,向右侧的牢房开口威慑,“你如果还想要你的那份餐食,就要控制住你的这张嘴。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随着声音,隐隐的烛光打在了右侧牢房的栏杆之上,显露出了其中的人影。
称他为人实在有些勉强。
这个类似人形的生物有着蜷缩的四肢、鼓鼓囊囊的腹部、背后的六根触角以及仿佛焊在躯体上的绛紫色脸孔。最令人侧目的是他的五官——两张嘴一大一小镶嵌在他本该是两颊的位置:较小的嘴与常人近似,大的却长满了尖牙。
如果能忽略下半部分,这甚至是一张相当标志的男性面孔。
——可惜不能。
感受到灯光,克拉肯睁大了眼,随后诡异地勾起嘴角:一大一小两张嘴动作完全一致,行为应该能算慷慨,因为一次性就给男人露出了统共两个微笑。
“总共只有三个人,督查官先生。”克莱肯说话的语音似有微妙变化,似乎带着轻佻,同时也发出他那标志性的笑声,两张嘴都在耸动,“你却带了四份餐食。地上如果有过于充足的食物,应当都是会交给能有足够胃口、不会造成浪费的人的吧?”
笑声来自人嘴,说话的带着尖牙。
“在你把瓦尔纳的躯体吃了之前,这里是有四个活人。”被称为督查官的男人神色从容,脚步的速率没有变动,只是侧目,往克莱肯方才对话的左侧牢房施舍了一眼,“我向王国的学者问过,瓦尔纳现在在理论上已经重新长出了皮壳,半天之后就会复生。”
哪怕对方在对自己说话,左侧牢房里的人仍然保持静默。
“耶伦,你就没有什么感想?”
“我该有什么感想?”女人嗤笑了一声,“你不是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能判断瓦尔纳会在什么时候复生——巫师哪怕用不了双手也能这样。你是打算用你帮手的博闻广识来震慑住我?”
“我不指望。”
督查官回头看了一眼歪了歪脑袋貌似无辜的克莱肯,随后又再次身后转向另一位囚徒,“有时间精力和五天前刚刚用牙齿将你丈夫躯体撕碎的凶徒闲聊,你倒是有兴致。那时的你可不是这幅表情——我在血泊倒影里看见你眼里的怨憎,还以为你也想吃一口瓦尔纳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