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陛下并没有因为任务只是等待而闲着，但也不会因为闲暇琐事而过度分心。
莫甘一到门口，他就如有察觉般转头看了过来，但也没有一直盯着，很快安心地转回去做他自己的事。
路西法正等待着的地方是一个专门售卖诺瓦城本地饮食的餐厅。在他桌上摆着的也是餐厅的特色菜肴，一种用挖空的时令蔬果盛装，中心还要放一块圆球状果肉的菜肴。
果皮果肉以外的部分都是齁咸油腻的酱汁，据说是重建诺瓦城那段岁月中便于工事进行而集中供给的特殊食品。但那果肉却是彻头彻尾的甜食，外层甚至裹了一层脆壳糖浆。
据说这个奇妙搭配代表着怀念勤劳质朴的初代诺瓦城人，造型则模仿了奥古斯湖和其上悬浮的岛屿，但莫甘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相似之处，只知道那道原本朴实的本土菜肴自从加了个噱头，价格翻了足有三倍以上。
抵达的时候，莫甘刚好看见这位国王陛下正拿起来桌面上的一个摆件，并且仔细端详着。
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仿照着建城的功勋罗德里格斯魔导师外形制作的木制微缩雕像。木头小人精神十足、歪嘴一笑，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像在瞪着人，还比了个大拇哥。
“……”
也亏得设计师细心，能把这么一个小雕塑的拇指也专门细致地勾勒了出来。
“尼尔·伽罗拉先生今早带着多兰朵来找了我。”莱斯图斯阁下开门见山，“他给了我一些资料，就是你之前在地下城说的，关于雅恩·沃伦身世背景的那些细则。”
莫甘倒也不再客气了，没有那种虚伪客套的请示就直接坐在了国王陛下身旁：“我还以为他应该在三天前就整理好了资料，哪怕指使多兰朵递交，也早该给您过目了。”
“尼尔·伽罗拉先生正在忙于新书的写作，前几天非常专注。他说我既然是来自莱斯图斯王国的法师，应该能对其中涉及的一些魔咒提供多角度的意见。为了答谢他百忙之中提供给我必要的信息，我请他在辰溪行馆的餐厅吃了早饭，也听完了那个故事。”
……莫甘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多少次为尼尔这家伙胆大包天自来熟的程度而叹服了。
现在在诺瓦城中，除了尼尔的临时室友多兰朵、多兰朵新认识的那些小孩朋友、在亨特旅馆上班走不开的三班前台姑娘、还有黑酒馆被拴在门口的瘸腿老狗，现在居然连这位隐姓埋名的国王陛下都被尼尔见缝插针拉来当了他那个传记故事的“试阅读者”。
因此莫甘还算庆幸自己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没被荼毒。不是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只是后面还有用得到尼尔的地方，这家伙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多愁善感，整出事端。
不过国王陛下倒是接受良好。他先放下那个作为餐厅摆件的小木雕，然后把替莫甘改好的卷轴交给他，最后才问出一个问题：
“所以，雅恩·沃伦到底是什么人？”
莫甘面露疑惑之色，“我以为您已经看过了资料。”
路西法点了点头，“资料非常全面，包括了这位‘沃伦先生’行经的每片区域，认识的所有可能来到诺瓦城的贵族，还有一些共同朋友——包括尼尔。这也是我惊叹他的记忆力，想借早餐答谢的原因之一。但在这之前，我不知道你在去温莎小镇前有至少三年一直在饰演雅恩·沃伦这个角色。我原以为……这只是一个需要时启用的假身份。”
“其实是四年。”莫甘笑了笑，“另外不是尼尔的记忆力好。当时他忙着逃避家族的磨砺，用身份要挟我变换形貌替他四处留下在干正事的证据。所以严格意义上那段历程也是我后来转述给他的。当时我既是‘雅恩·沃伦’，又是‘尼尔·伽罗拉’。至于莫甘·格兰德，这名字我用的不多。”
对这位不算多事的国王陛下，莫甘没有隐瞒太多的意思。
事实上很少有人既处于这样让莫甘不必担忧对方会忌惮自己心机过重的高位，又不至于利益相关到聊天本身都要慎重再慎重。因此，现在的莫甘也能放下芥蒂来讲一些真话。
这方面他或许还能算个人——总有潜藏的分享欲。毕竟这些年来他确实称得上步步为营，主演着一场大部分剧目没有真正观众的演出，每一个动作都充斥着精心策划。虽不算坦荡，但单就动机也不至于羞于启齿。
路西法听完，只作出这样的评价：
“为塑造一个完美的莫甘·格兰德而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只为进行足够详尽、却又不损伤个人名誉的铺垫。我觉得你这样的计划……或许有些太复杂了。”
莫甘耸耸肩，“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活，当然不敢轻易冒那些不必要的风险。有一个代为行事的‘替身’总也不会出错。”
他还有一句不太该说的话没说出口：
路西法·莱斯图斯这样生来享有无边财富的王国继承者，恐怕也很难理解一个心比天大，妄图在短时间内攫取巨额财富的家伙要冒着多少声誉尽毁的风险，多少次为了一个机遇押上全幅身家，才能在三年里把不到五十万科尔盾的资产在这个多数人还依靠脚步丈量世界的地方胆战心惊地翻了数十倍。
——起码莫甘是体验过。
但过去的话题无论怎样也该到此为止。莫甘站起身准备告辞，然后又看着国王陛下用竹签叉起那个水果球，但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这东西长得有些像多兰朵。”不等莫甘询问路西法就和他解释，面露怜悯之色。
“……”
也对，两个球确实都是绿的。除此之外真看不出到底有什么共同点。
莫甘也有好奇的时候。在讲述自己过去时哪怕纯属自愿，他的心底里也难免生出几分“我把我的老底都说了这么多，莱斯图斯陛下能不能投桃报李，起码告知他为什么维持着那副南辕北辙的暴君名头”的意思。
奈何国王的社会化程度恐怕还没到意会到这种潜台词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