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口断面散发出的血腥气就这样滞留在巷子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湿布,直接裹着染血绷带贴在了人的口鼻上。
康娜呆呆看着那具被残忍分割的尸体,又看看站在旁边、裙摆几乎要扫到血污的克里斯汀女王,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巨龙、刺杀、自爆、还有还是待在故事书里比较好的英雄人物……现在又是女王陛下本人,和这诡异的现场。
她觉得自己的认知能力在今夜已经彻底透支了。
女王陛下和任何正式场合庄重的画像或描述都不同。
她穿着一身样式简单的深灰连衣裙,外面套着件没有多余装饰的保暖披风,几缕棕发随意垂在颈边,映衬着淡紫色的瞳孔高贵之余多了几分随和。
若在街上遇见且没看清那张画像遍布全国的脸庞,康娜大概只会凭借端庄的举止以为这是一位个性低调、不太追求时髦的贵妇人。
年龄或许最多在四十出头?不看那张脸,绝对想不到她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已执掌王国超过了三十年。
克里斯汀温和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单凭这些残体,所有可供识别的依据都被切断拿走——我们确实没法断定在城门口把自己炸上天的和现在躺在这里的,是不是同一位‘火热’的客人。”
——语音确实温和,但所讲述的话语内容却很难让人觉得中庸。
康娜仍旧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她现在脑海里已经几乎没有实质性内容了,只觉得女王陛下说话也如给人的印象一样端庄沉稳,唯独尾调总会微微上翘,像在抓紧每句话之间的间隙来吟诗一样。
原来这就是克里斯汀女王陛下的本尊……
女王陛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瑟希莉娅和康娜,神情坦然得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不过,换个思路。搞出一套真假替换、尸体搬运的把戏,成本可不低。多赔上一条训练有素的死士性命对幕后人来说不太划算。所以,我们不妨假定只死了眼前这位倒霉鬼。城门的烟花也许是无咒文施法触发的小戏法。”
瑟希莉娅抱着手臂,眉毛拧在一起,对待女王的说话态度也一样直接了当,看上去并不因人而异:“这需要大法师级别的空间魔法师来出手吧——而且你都不在场。我们两个人可是看着他炸的,诶,你说是不是这样?”
她转头去看康娜,却发现这小鬼正僵着脸,维持着一副仿佛“只要女王陛下一声号令她就能把自己论斤卖了”的表情站在原地,完全没有和自己一起作证的意思。
瑟希莉娅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不再指望一个小傻子,转头看了回来——在举国上下铺天盖地的“女王”营销之下,康娜这种水准的迷瞪也算罕见,但能够见到。
“因为我派了人去盯梢。”克里斯汀回答得理所当然,“你们踏进埃德蒙村那间空屋子起,罗勒就在附近了。”
康娜耳朵一动,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脑筋活络了起来。罗勒?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可是我们王国唯一一位以纯粹法师身份获得皇家骑士头衔的先生,”克里斯汀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非常擅长空间魔法。有他在,很多小把戏就像在太阳底下玩影子游戏一样——不需要接触,也能把一个东西挪移到另一个地方、或者看清别人的这种伎俩。”
康娜不由得眨了眨眼,很快察觉到这句话是为了给自己解释空间魔法的原理,感受到偶像这种程度的关心,她于是又迷糊了。而一旁瑟希莉娅抱起了双臂,仍旧没给什么好脸色,先是左右看看:“那罗勒他人呢?”
克里斯汀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罗勒大法师回报说,他确实捕捉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空间置换波动,就在爆炸发生前的一刹那。他立刻追踪波动痕迹,可惜,第二次定位只找到了这具新鲜的‘礼物’。至于我们亲爱的罗勒大法师本人现在何处么……”
女王陛下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点促狭的弧度。
“他有些晕血。看到这场面实在没撑住,先是咬到了舌头,又导致魔力反噬,被我的护卫送去歇着了。”
“……”
瑟希莉娅扶额啧了一声,空气都因此安静了一秒。
“晕、晕血?!”
本因为接连的呆滞置身事外的康娜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皇家骑士也会晕血吗?”
话一出口,她便一时到了什么,立刻涨红了脸,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竟然妄自揣测皇家骑士的弱点,对女王陛下说话时用了这种质疑的语气,这也太冒犯了!
然而,预想中的冷场并没有到来。
克里斯汀转过头,目光柔柔地落在康娜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平和的、甚至有些善解人意的暖意,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位对任何事都宽容以待的长者。
“很奇怪吗?”女王微笑,“骑士的头衔对很多人而言都不仅仅是权限和名号,也是荣耀。为此,一些人并不介意头衔之下的实物是否符合想象。而罗勒大法师……他在空间魔法上的造诣值得王国给予作为特例的优待。”
“毕竟,”她的目光亲和却不飘忽,仿佛能看透康娜翻涌的思绪,但也能入清泉一样给予人醍醐灌顶,“优待有用的能人和死守刻板僵硬的规矩,哪个更划算,作为做决定的人心里应该有杆秤——你说对吗,米兰迪小姐?”
康娜的脸更红了,这次不是因为总控的失言,而是因为某种被精准洞悉的小心思。
——女王了然的笑容和意有所指的话,让她瞬间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对骑士头衔的渴望。
原来自己那份执着,在更高层次的人眼里也是如此透明甚至稚拙,但……并非不可理解。
原本就是出于生疏而强行提起的警惕之心此刻已经像阳光下的薄霜一样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