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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的气氛已经安静下来。
罗莎琳正坐在床边。她正握着母亲的手,低着头,像是在小声在母亲耳边说着什么,但没有人能听得到话语的内容——昏睡中的蒙娜·兰蒂斯自己也不能。
女孩的嘴唇轻轻翕动,仿佛在诉说着只有母女二人能懂的密语,又或许只是在给予自己最后的力量。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贵族继承人应有的克制和庄重,向着莫甘和路西法两人微微颔首。
奥尔德站在床尾,郑重地说道:“无论结果如何,兰蒂斯家族都欠两位一个不可估量的人情。”
路西法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床前,然后抬起那只仍然带着伤口的手。
那一缕黑暗魔力依旧停留在他的掌心,最初只是一个细小的阴影。
但随着路西法指尖微微收拢,它忽然开始变化。
黑暗并不是猛然降临的。像是某种液体被蒸发成气态,随后从他的指尖缓缓流出,然后在空气中铺展开来起初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缓慢晕染,继而化作无数细微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色丝缕,在空气中无声游弋。
房间里的烛火突然变得黯淡,影子像是被拉长了一样,在墙壁上缓慢移动。壁灯的光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退缩成一小团昏黄的光晕,而所有物体的影子却被赋予了生命般扭曲、延伸,最终汹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
因为仍然握着母亲的手靠得最近,作为普通人的罗莎琳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感受到了什么。只是有某种潜藏在灵魂身处的本能正在提醒她——这应当不是人应该触碰的力量。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并非温度上的寒冷,而是源于生命本能对“异质”与“僭越”的排斥和恐惧。
“或许罗莎琳小姐可以暂时退开一些距离。”莫甘作为半个法师,虽然没走太近对魔力也更加敏感,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毕竟是黑暗魔法,也许会对身体有一定影响……”
奥尔德闻言也重心向前,准备上前拉住女儿的胳臂。
“不必。”
路西法扭头看了一眼,言语间竟然从未见过的多出了一种冷厉的意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使用的魔力影响,又或者单纯为了达成“欺骗”的效果,连性格表现都产生了变化。只是他的下一句话和行动,终究指明了他还是他。
“——我会保护所有人。”
就在下一瞬间,与沉寂的黑暗迥异。一道微弱的金色光芒从路西法与黑暗交融以外的另一只手上升起,如同晨曦穿透夜幕,稳定而坚决地绽放开来。。
那光芒不像火焰,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黑暗在那道界线之外翻涌,却始终无法越过半步,就像某种被驯服的猛兽。
莫甘仰头,看见整个房间除了蒙娜·兰蒂斯所在的床铺,已经全数被近乎刺眼的强光所笼罩,带着温暖祥和的气息,令人仿佛连心中源自本能的恐惧都一扫而空。
甚至连蒙娜和女儿罗莎琳牵着的那只手也和身体隔绝,单独置入了光明中。
就在这时,仿佛来自远处的声音单独在莫甘耳边响起:
“你要知道,黑暗魔法的力量并非单纯毁灭,它本质是‘转化’与‘僭越’,试图以自身法则覆盖现存秩序,如同墨水试图染透白纸。而光明魔法则是‘净化’与‘稳固’,致力于维持既有法则的纯净与平衡。它们如同磁石的两极,天生相互排斥、吸引,又相互抵消。黑暗的耳语诱惑生灵拥抱混乱以换取力量,而光明的感召则抚平躁动、唤起秩序下的安宁。当两者被一位能够精确统御法则的法师同时驾驭时,它们激烈的对抗本身就会消耗掉绝大部分试图向外施加的影响——黑暗无暇蛊惑旁人,光明也无心普照众生。它们的力量被彼此牵制,焦点便落在了施法者意图指向的核心目标上,而非散逸开来影响环境与他人。”
“……”
刚才画面带来的触动再没那么高不可攀。莫甘实在很佩服这种见缝插针也要和人讲课的精神。国王陛下或许真是生错了家庭,如果仅仅是为了他自己的个人爱好着想,实在应当去当个老师,能一路把人从法师启蒙教到魔导师也说不定。
他几乎能想象出路西法站在讲堂上,面对一群学生,忐忑又认真地讲解魔法原理的样子。
但他也忽然意识到,此刻的路西法看起来像极了某种古老传说中的存在。
这让他想到一首长诗中的一个段落,歌颂一名讲魔法带给世人的领主。因为对文学不感兴趣,很多内容莫甘也只是为了应付文史课老师而略读,现在已然记不清楚详情、甚至不知道整个书本的标题。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其中的一句话一直印象深刻,至今如此。
『此如造物者的代言人、法则与力量之主宰——祂令光明与黑暗,在这世间共存。』
这句被遗忘许久的诗行,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莫甘脑海,与眼前的景象完美重合。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黑暗忽然收拢,路西法缓缓放下手。
床上的蒙娜·兰蒂斯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呼吸微弱却真实。比起之前微薄到无法察觉的地步,气息虽轻,却打破了房间里长达许久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罗莎琳第一个感受到区别,猛地抬起头。
“母亲?你醒了吗……母亲!”
她的声音几乎带着颤抖。
蒙娜没有立刻醒来。但她的胸口已经明显开始缓慢起伏。而在她的脖颈上,一道细细的黑色纹路正从锁骨处延伸出来,色泽深黑,边缘却异常清晰锐利。
纹路笔直,像是从中断,仿佛将她整个人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那是“中间态”的标记,是法则被欺骗后留下的烙印,象征着她既非完全的黑暗造物,也非纯粹的常人之躯。
路西法低头看了一眼。
“到明天日出时,她应该会醒。”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而奥尔德的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莫甘注意到他似乎想说什么,于是立刻抢先一步开口。
“沃伦先生其实是一位相当罕见的学者型法师。据我所知,他曾在丹顿王国进修过一段时间。”丹顿的魔法工坊大家都知道,最擅长制造各种卷轴与魔法装置。所以他能够凭借一些工具,对多种属性魔法都有涉猎。”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停顿,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整套解释。
路西法缓缓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明显写着茫然和疑惑——而莫甘却一脸坦然。
最后,已经承诺过会配合的路西法只好沉默了两秒,动作都僵硬勉强,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需要用力挤出,一边说着一边为了增强“可信感”而点了点头。
“……是这样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