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甘揉了揉太阳穴，低头苦笑了一声，那总是从容镇定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似无奈的疲惫，像是精心维护的盔甲无意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随后开口：
“您或许低估了我对风险的评估原则……莱斯图斯阁下，我从来没有把您列入过我防控意外情况的清单当中。虽然一路走来遇到过不少特殊情况，但我并不是毫无准备，有时借用您的力量，也只是因为会比原先的方案更加方便而已。”
这句话一锤定音以后，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路西法没有立即回应。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着自己和莫甘同行的过程中看到的事，又像是在衡量这句话背后的真实性。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仿佛都能倒映出正在回溯那些潘多拉集市的火雨、货船上的对峙、以及无数个莫甘无需他插手也能独自解决的困局。
窗外夜风透过半掩的窗扉吹进来，掀动起走廊尽头的一角帘幕。厚重的天鹅绒帘角微微扬起，像有人在其后窥探着秘密，却又不敢妄动，再次回归原处。
火光从门缝中渗出，映在了国王陛下的侧脸上。
“……如果你真的能不依赖我的魔法，”路西法终于开口，但没有否认莫甘所说的任何一点，“蒙娜·兰蒂斯能以这样的形式活下去，有着被她的丈夫和女儿救回的可能，那当然是最理想的结果。”
说完这话，路西法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但若有一天你有需要——任何个人的生命，都远远比不上我们正在做的事。我需要你相当清楚这一点。”
他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某种不可更改的事实，但紧接着却微微垂下视线。
“不过，我还是要承认。把这种选择交给你，让你作为蒙娜·兰蒂斯可能的死亡放下利刃的执剑者，这本身就像是把一副枷锁套在了你的脖子上……”
路西法神情十分复杂，像是已经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那么体面的事。而这位陛下沉重到甚至超过其他人的道德枷锁，让他很难不对把这种困境转移感到愧疚。
莫甘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莱斯图斯陛下，”他说，“在您出现之前，我的计划本来也在继续。”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夜色中的屋顶轮廓，意味着更遥远的地方。
“诺瓦城此行我遇到过最大的危机，恐怕还是那位已经被您赶走的不死者。所以严格来说，能让自己联系上这么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意外因素，劳烦您动手来解决，是我欠您一个人情。所以所有事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您的失责。”
路西法皱了皱眉，“不死者她做了任何一位不希望同类名声被玷污的正派法师都会组织的事，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莫甘却很快补充了一句更不符合“正派”定义话，同时，目光重新落在卧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与您不同。蒙娜·兰蒂斯的死活，于我而言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他没有掩饰自己事实意义上的冷漠，甚至只要兰蒂斯父女不在场，恨不得广而告之。
“她若活下来，我或许能卖兰蒂斯家族一个不小的人情；她若死去，我如果处理不好，最多是得罪一位报业大亨而已。这座城市里每一天都有许多人死去，放眼大陆上的四国更是如此，有寿终正寝的人、自然也有能被救回的人。”莫甘说着耸耸肩，“以您的能力，如果真想救人，随便救下其中任何一个，都足够赢得感激。蒙娜女士不是什么例外——她不过是刚好出现在我们面前罢了。”
路西法目光凝滞，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莫甘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笑了笑。
“所以，您在给我上课的同时，忙您的就好。我会尽量做一个成熟的人，自己确保自己活下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开玩笑，但话锋一转后又显得认真。
“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往后我又怎么配做您的对手呢？”
路西法猛然睁大了眼，无意识的张了张嘴，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着这位尊贵的陛下不断闪烁的眼神，莫甘也意识到自己恐怕已经彻底走上了一条原先自己总想着抵赖拖延，却不知道何时成了前提条件的事。
——或许是国王陛下对某件事很有信心，这件事总具有独特的感染力？
就这么算是完全立下了自己想不到该如何达成的承诺吗……莫甘想想也有些释然。
如果换作几个月前还没有遇到这位国王陛下的时候，莫甘断然想不到自己踏踏实实筹划着不太老实的生意，居然会被拽入这种结果不明、过程不清的神奇任务当中。甚至他能感受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打心底里对此越来越心甘情愿了。
就算他一如既往的剖析自己，也只能察觉到这种“心甘情愿”里混杂着对力量的敬畏、对知识的渴求、对谜题的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这位神秘的国王陛下复杂心境的理解。
他是这样的坚决，应当有他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比起这种完全无法预测的意外任务，在某个阶段忽然帮女王办事这种事倒是完全在莫甘原本的意料之中——因为他早就意识到如今的科尔王国并不平静。
长期隐姓埋名的旅行让他了解到很多人的资源和秘密，却很难真正深入交流让对方信任自己。现在被那位地位崇高的裁决者指派的名义做事虽然耗时耗力。
但比起长期交易磨合带来的信任，在各方势力间周旋能更快的让自己的可信程度更上一层楼。
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但回报也无比诱人。
某种程度上，以女王的名义出动并且交际交流，这也算是不太光彩的狐假虎威，但莫甘自认做了实事，这些分明就是他应得的。
战后三十年的沉淀和发展已经让这个王国绝大部分的区域进入了安居乐业的盛况，却又引起一部分人不甘只是饱食、为了利益蠢蠢欲动。而这样的大环境几乎可以说是罪恶的温床，有无数人能为利益驱使，填入少数人设计的阴谋当中。
事实上，莫甘本人就是投机者之一。但他至少确定，以自己的立场不会做出真正危害这个王国的事。
而他现在最可疑的一点，恐怕就是和眼前这位来自异国的巫师国王同行……
莫甘的目光再次转向别开目光的路西法·莱斯图斯陛下。
显而易见，无论莫甘用哪辈子的经验来判断，根据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他似乎都只能分析出这位公认是个“暴君”的国王非不整天忙着匡扶正义就已经不错了，更别说在科尔王国的土地上做出什么坏事。至少在其他人意外知情、少数知情人跑去告状以前，这种平衡能非常稳定地维持下去。
就在这时，像是要为愈发尴尬的沉默解围，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
奥尔德·兰蒂斯走了出来。
比起刚才的焦躁，奥尔德的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外表也恢复了体面。他向两人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
“沃伦先生。感谢您为我们提供这种方法，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奥尔德停顿了一下，“兰蒂斯家族愿意承担相应的风险。”
他的语气不再犹豫，甚至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定。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早有准备然后借助刚才的机会理清情况，给女儿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他那位专长于情绪渲染、宛若天然演说家的女儿给自己的父亲单独上了一课。
路西法显然不擅长应对刚才那种涉及内心与责任的深层对话，此刻能回归到具体行动，让他松了口气。他终于像是抓到了稻草，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为了避免意外发生，事不宜迟，我们先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