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诅咒”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简直像被骤然抽空。
这个概念在科尔王国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敏感话题，令人在一瞬间心生愤怒、脊背发凉，恨不得马上去督查官署的程度不亚于有人在广场高呼“克罗利万岁”。
而比起这么一个噱头，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是这位莱斯图斯陛下后续连接上的描述。
他所说的欺骗法则的做法从头到尾都像是这件事已经发生一样，每个步骤的叙述都精确到了魔力的输送和利用，几乎给兰蒂斯父女提供了所有可能导致疑惑和担忧的细节。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因为话语详尽程度导致的直觉，在莫甘听起来，这些具体到该做什么的步骤也很有实践的经验。
而一切有关“风险”的关键点，也确实被这位坦率的巫师国王讲述了出来。
实施步骤的过程当中，蒙娜·兰蒂斯不仅仅是原先那样心脏会被黑暗魔法所侵染，而且整个人都会受到黑暗魔法的影响，但神志反倒会在过程中恢复清醒。只要运作得当，她不会感到痛苦，甚至能够睁开眼和丈夫和女儿说话，操作得当甚至可以行走，如果再有更多的辅助，她的状态会和任何一个正常的人没有两样。
理论上这是一件百利无一害的好事。因为只要能达成这样的效果，除了继续拖延时间，兰蒂斯夫人至少不会在昏睡中无知无觉的死去。
但问题在于，黑暗魔法的蛊惑性质极强。比起其他魔法，它更像“诱饵”，被长期浸润其中，它便会反复告诉人去学习它领悟它能获得更好的未来。白天黑夜，尤其是在夜幕之下，在这种熏陶当中，人哪怕是在呓语中也可能读出咒语。
尤其蒙娜处于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说到底，如果她真的顺从魔力的指引，确切地成为黑暗魔法的造物，她到底也能苟且活着。
生的欲望确实能让很多人做出往日不会做的事，罗莎琳所在意的坚韧意志也很有可能在生死一线上瓦解。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就算以简单粗暴的形式直接捂嘴制止说话，有时单凭过于迫切的意念也能让人默念的咒语生效。
而这种情况下，作为子女的罗莎琳随时面临着遭遇血缘诅咒的危险——毕竟她此刻还没有度过二十岁，完全可能和无数为此受到伤害的人一样吃下那种苦果。
至于作为丈夫的奥尔德，他虽然并未面临血缘诅咒这样阴毒且无法阻止的报复，但面对这种几乎是荒诞不经的情况——妻子是否能长久的活下去还未可知，尽力拖延时的一句话却能让女儿早逝，他自然也有种种顾虑和担忧。
国王陛下的描述全部被听在耳中，罗莎琳的手指却还攥着床单的一角，指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泛白，布料也被她捏出一道明显的褶皱。她半张了张嘴，好似完全明悟也好似没有，仿佛是因为信息量过载而直接呆住了，没有立刻出声。
奥尔德·兰蒂斯从头到尾都皱紧了眉头。但现在比起之前单纯沉浸在用尽所有手段也无法挽救妻子的痛苦中，真有了某个选择后，他的反应反倒更快。
“……请见谅。”他低声道，语气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坚决，“沃伦先生，您的意思我们已经明白。但接下来的事……请允许我和我的女儿单独谈一谈。”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甚至不敢直接看向路西法，而是朝向床上那张近乎透明的脸。
“罗莎琳……”这个话题属实让人不由自主地开始体谅潜在的受害者，尤其是奥尔德这种素来疼爱女儿的人，他语气转柔，“你过来——跟我来。让沃伦先生再看看你妈妈的情况，我们先到外面去。”
罗莎琳却没有动，只是呆呆站在原处。
喊了几次没有动静，这回，奥尔德提高了声音，像是要把女儿也一并唤醒，“罗莎琳·兰蒂斯！”
贵族少女像是刚从某种近乎凝固的状态里醒来，目光从路西法身上缓慢移开，又落到父亲脸上，最后回到沉睡着的母亲身上。
“父亲。”她起初的声音不高，像是刚从梦中醒来那样还没拿捏好语气和音量的平衡，吐字却异常清晰，“……不用单独谈。”
奥尔德一怔。
停顿了两秒，罗莎琳像是彻底醒了，声音抬高了不少：“我接受这种风险！”
这几个字说出口，仿佛带着某种坚定不移的力量。
莫甘站在壁灯投下的阴影里，十分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这位贵族小姐在说“我接受”的时候，背后另一只手却已经悄悄握成了拳，不长的指甲都几乎掐进了掌心。
她不是不怕，只是因为倾向于接受，决心在外人身边表现出绝对相信的态度，企图把一切犹豫吞进肚子里……可真是经典的旧派贵族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作风。看来这位罗莎琳小姐，已经练就了进入社交场周旋时最基础的“本能反应”。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奥尔德声音压低，“这不是什么书本上的故事，这是真正的黑暗魔法。不仅仅是它的代价，还有其他你没有完全了解的东西，我们……我们至少要商量商量。”
他当然不是想让妻子就这么离世，但同时涉及女儿的性命，商议这件事简直成了天大的难题。罗莎琳或许因为绝对想要拯救母亲而嘴硬，但他不能不考虑相关的风险。
“我知道。”罗莎琳扭过头，死死咬紧了牙关，“如果是否被蛊惑出于母亲的个人意志，那我不怕——母亲绝不会做任何事来伤害我。父亲，您难道是不相信母亲吗？”
“这……”
几句话把自己的父亲绑架在了一个不敢说不的地位上，罗莎琳·兰蒂斯又转过头看向床上那张沉睡的脸。
“母亲是我见过最坚定的人。您在教育我的时候也和我说了，她什么日子都熬过来了，哪怕厌恶，连社交场上那些虚伪的家伙的笑脸都能够应对自如。如果有东西在她脑海里蛊惑，她会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不是吗！”
她说得很快，像是生怕自己停顿一下就会产生更多犹豫一样。莫甘扭过头，正看见国王陛下露出一种不是非常赞同的表情，显然他也能认知到罗莎琳小姐这番话里自我说服的成分有多少——如果单纯是下定决心，哪需要这样多的解释？
“而且——”罗莎琳咬了一下唇，“就算真的有风险，只要能让母亲有一线生机，母亲生育我、抚养我，那也是我愿意承担的！”
——话题被上升到了非常独特的高度，壁炉里的火焰“啪”地炸开一声。
路西法沉默地看着这位非常擅长演讲的贵族继承人，神色表情十分复杂。
“罗莎琳·兰蒂斯小姐。”他缓缓道，“无论怎样，在许多国家的律法里，以你的年纪仍旧被视作未完全具备独立决策能力的个体。你或许有勇气，但勇气并不等于判断力。”
这话太直接了。
罗莎琳甚至瞪大了眼睛，直直看向他：“您是在说我愚蠢吗？仅仅是因为我不够年长？”
“沃伦先生是在说，你还没有考虑过，义务为他人的命运背负终身的后果的重量。”
意识到国王陛下不一定能自如应对这种状况，站在侧后方的莫甘适时插话，语气自然，“你希望解救你的母亲，这很好。但你没有想过，你母亲也是人。我不了解蒙娜·兰蒂斯女士，但她若真的那样完美，应当是谦逊的，不总以为自己无懈可击。至少在她的角度上，或许不希望你仅仅是因为对她的盲目信任而做出轻率的决定。”
罗莎琳愣在了原地。
顶着国王陛下和兰蒂斯父女一同扫过来的视线，莫甘从容不迫，一边说着一边又转头看了一眼路西法，“无论讨论的结果最终是怎样，现在我们还有时间，让你们有仔细思考衡量的余地。是这样吧？沃伦先生。”
路西法点点头，见“捧哏”行动非常顺利，莫甘再向那位还想说什么的小姐补了一句，堵住她接着辩驳的原始冲动。
“就算还是得出原来的结论，也不意味着这就是无用功。”
奥尔德终于抓住机会，伸手按住了女儿的肩。
“好了，‘罗希’，我们出去谈。”他甚至用上了女儿的小名，抬起头看向莫甘与路西法，语气克制而礼貌，“两位……请在这里稍等片刻。”
路西法下意识点了点头。但一旁的莫甘看了一眼罗莎琳仍把着床沿、仿佛正从中汲取力量的手，主动提出了另外的做法：“不，让位是我们该做的。毕竟，这是你们一家人应当一起做出的决定，无论其中的一员昏睡与否——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