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兰蒂斯一家里的任何人作出反应,莫甘抬手向着沉睡的蒙娜·兰蒂斯女士做了一个标准的祈福手势,然后再邀请“雅恩·沃伦”和自己一起退出房间。
而国王陛下也不甘示弱。他所学习的各国习俗书籍上显然有清晰的例图。他不仅认出这是科尔王国的传统礼节,还对此了然于胸,甚至还以同样手势认真地“随”了一个祈福。
比起经常露馅的言语,这位陛下的举止还算十分入乡随俗。
——
走廊上铺着厚重的地毯,脚步声几乎被吞没。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莫甘靠在墙边,侧头看了一眼路西法。
“您刚才那些话,”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有几分是真的?”
路西法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完全关严,夜风透进来就能吹动一角窗帘。
“哪一部分?”
莫甘耸耸肩,恭维地说,“我没有依据,只是有些话,确实听起来像是教科书式的恐吓。”
“果然瞒不了你。”路西法先是垂眸思索,然后抬眼看了他一眼。“只能说是半真半假吧……”
“哪一半是假?”莫甘实在是很感兴趣。
“蛊惑是真实存在的。”路西法道,“黑暗魔法比起其他类别更接近本能。它不像火焰那样让人想起灼烧,也不像寒冰那样趋向寒冷。它更像是在耳边低声的劝告——只要你理解它、使用它,就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这确实是事实。”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不可察地冷了几分。
“在意识尚未完全恢复、意志尚未稳固的状态下,一个人被黑暗魔法所浸透,确实可能不经过事先学习自发地读出咒语。”
“所以罗莎琳小姐的确可能会受害于血缘诅咒这件事属实?”莫甘挑挑眉,没有多事的说出哪怕是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理论上按照科尔王国的律法细则,也应该把事由经过向督查官署报备的这些小细节。
“这也是真的。”路西法顿了顿,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道不存在的褶皱,“你应该知道血缘诅咒本质上是一种绑定式的反噬,代价会优先落在尚未完全独立的后代身上。而法师和黑暗魔法造物都是规则的僭越者,本质上使用的是同一种能力的代偿机制——读出咒语只不过是触发了它。法则本身,尤其是黑暗魔法的部分,从来都‘鼓励’触发这种机制。”
莫甘眯了眯眼:“这件事我当然清楚。但是刚才您说叙述中也有虚假的成分,也就是说,风险至少没这么大?”
路西法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我在解释之前,确实已经提前为蒙娜·兰蒂斯施加了‘噤声’。”
莫甘没听明白这个专有名词,推测道:“也许是禁言术?”
“比这个更彻底一些……”
路西法抬起手,用手指将被晚风搅乱的白金色发丝全数拢到耳后,下意识地打理得更加端庄体面一些。
“……不是简单的令人不言不语,而是通过与法则沟通,直接切断她与魔力之间的通路。这样一来,即便她试图念出完整的咒语,也不会形成任何有效的指令,触发诅咒的形成。”
莫甘恍然大悟,扬了扬眉毛,喉头发出一声轻哼,“所以,您是在他们面前摆出最糟糕的可能性,同时把真正的危险提前压到最低……并且顺便看看他们会不会退缩。您原来还有测试他人决心的雅兴?当然,没有指责您的意思,我如果有这样的学识和力量,恐怕也想看看能用在哪儿。”
路西法侧头看看他仍旧如同呼吸一般顺畅的迎合与恭维,没有说话。
走廊陷入短暂的沉默,莫甘也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表现有些过头导致冷场,有些尴尬地微微颔首,不知道手该往哪放而拍了拍心口。
路西法最终还是开口:“……我不希望他们在完全不了解最坏代价的情况下决定。虽然有我的兜底,但大部分情况,这样僭越的做法都不容易有好下场。”
“就我看来,这和您在试探他们的推论没有冲突。”莫甘的唇角勾起弧度,“只是有趣的是——一切刚好都那么巧。兰蒂斯先生刚好需要冒着毁掉名誉的风险,他的女儿罗莎琳小姐可能会遭受血缘诅咒,而也刚好他们都愿意点头。”
他抬眸看向路西法。
“您不觉得这样的结果是命运的安排,非常皆大欢喜吗?”
听了他的话,路西法站在壁炉火光映不到的暗影里,神情忧郁而沉静,半边脸浸在黑暗里,另外半边被走廊尽头的微光勾勒出清晰而疲惫的轮廓。
他说:“但是,你还没有听完‘假’的部分,莫甘……莫甘·格兰德。就算如此,这也不是全部的限制。”
忽然被直呼了名字,又叫了全名,莫甘意识到这话里有话,眉梢微动:“还有什么?”
路西法缓缓转身,让自己完全正对着他。火光从走廊尽头的门缝里透出来,在他的脸颊上勾出一线明暗分界,连话语都仿佛被无形的分割线所劈开。
“……如果把此刻的情况比作有一柄剑正悬在蒙娜女士的头顶,那么未来能够决定她是死是活的人,其实是你才对。”
莫甘本以为自己就是个旁观者。
他正欣喜于自己半夜出来除了找线索、交朋友,居然还能欣赏一出能附带收获不少大家族人情债的戏剧,还是由国王陛下领衔主演而非自己。
此刻一听这话,他实在摸不着头脑,面目一僵:“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欺骗法则不是没有代价。”路西法抿了抿唇,“……当我将蒙娜·兰蒂斯冻结在半黑暗造物、半人类的‘中间态’时,也要承受部分欺骗法则的代价。”
莫甘眼神一凝,“具体来说?”
他丝毫不怀疑,心慈手软的路西法·莱斯图斯确实能做出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而损害国王陛下自己的事——毕竟为了保留一缕黑暗魔力作为线索,连饲喂自己血肉的事都做出来了。
然而,这次的条件似乎要简单一些。
“在契约维持期间,我不能用我能做的方式来帮助你——比如,主动施展任何会让法则‘醒悟’自己遭到了欺骗的魔法。当然,这种‘醒悟’也伴随着代价……”
虽然这个话题看似严峻,或许是因为代价这个词被刚才严肃的概念所占用的缘故。而国王陛下在下一秒便用言语化解了莫甘的担忧,转而让他哭笑不得。
“如果我用了魔法、法则发现端倪,蒙娜的时间会重新流动。因失去支撑且未得到修复手段,她很快便会死去,而她的女儿与丈夫的努力都会化作泡影。我当然不希望有这样的结果:至少在确保她存活的期限中,我就不应再用魔法协助你。但我以帮助你为优先,只是……你已经将自己置身于一个危险的境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