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药师大会的第三轮,终于在三度延迟以后,以一种近乎别扭的姿态重新开始了。
这个“重新开始”的时间着实暧昧,既消磨了几乎所有的耐心,又没有等到所有人都觉得不会再开始,让这一举动具备多少振奋人心的意味。
因为先前一连串变故,原本应当称得上风光体面举城同庆的大会到了这一步,反倒像是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被人强行扶正了仪态,披上礼袍继续撺掇着往舞台上推。
台上台下仍旧有那么多人,四周仍旧有那些隆重的布置、整洁的看台和裁判席,甚至连负责主持流程的人也努力把每个字都讲得生动活跃。
但只要不是瞎子大概都看得出来,这种“井然有序”实在透着强撑出来的疲态。
会场仍旧在原来的地方。比起第二轮时那种更偏向于公开考核的形式,这一回由于涉及组队与任务区分,场地被重新划分出了多个区域。高台仍在正前方,台阶两侧摆放着成排的座椅和数个临时搭建的展示台,方便后续逐组发放题目和公示阶段性结果。
观众席坐得比之前满,说明哪怕风波再多,愿意为了见证“惊喜”而留下来的人依旧不少——越是这种时候,不清楚曾经有过危险的人们越想知道最后还能冒出什么变故。
主持者站在台上,先说了一长串完全不算新鲜的客套话。无非是感谢众人耐心等候、强调大会的公平公正依旧值得信赖之类。再往后,对方的语气如预期中一样的忽然一沉,终于将话锋带到了这场延期背后人人心知肚明,却又不得不在今日正式提及的一件事上。
“在第三轮开始以前,请允许我们为一位令人惋惜的同道——意外离世的四级魔药师,莫里斯·伦纳德先生——默哀。”
整个会场随着这句话暂安静了下去。
伦纳德作风低调,通常只有既在本地生活又从事魔药行业的人才会认识他。因此这并非发自内心、整齐划一的沉重,更像一种基于礼节自动形成的沉默。有人低下头,有人面色如常地站着,有人只在停顿的那几秒里象征性地闭了闭眼。
远处看台的边缘甚至还有窃窃私语很快又收住的痕迹。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伦纳德魔药师的死亡固然突然,但“意外”这个定性一旦被堂而皇之地摆到明面上,便也意味着它至少在此刻被允许当作一场不巧合的不幸,而非一场需要继续穷追不舍的阴影。
莫甘站在台上魔药师的队伍当中,也跟着低下了头。
他现在顶着的当然仍旧不是自己的脸。那张属于“蒙德森”的面孔在外人眼里沉静,恰好足以把任何真实情绪都藏在皮囊后头。也正因如此,在主持者说出“意外离世”那几个字时,没人能真实地看见他那一瞬间并不好看的神色。
——说不上是愤怒或者悲伤,他只是感到了一种明确的厌烦。
某些事情一旦被轻飘飘地盖棺定论,在循规守矩的人眼里,连不合时宜地多想一步都像是对“秩序”的冒犯。偏偏这世上许多人天生就擅长接受别人给出的结论,只要结论足够体面,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假装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那些本来就不该存在的裂缝。
莫甘自认为不是多管闲事偏要掀开这种遮羞布的人,但他多少页参与了调查,虽然认同那位阿萨德督查官为大局考虑做出的对外策略,却也难免认为这种临时的退让也是对自己能力的否认。就算这原本不是他的义务范围,在莫甘看来,失败无论怎样都算是失败。
短短片刻的默哀结束以后,台上的气氛很快重新回归到正题上。
主持者的语调恢复公事公办,开始提起气来,真正说明起第三轮的规则。
这些内容莫甘大多事先已经知道了,实际听下来也确实与他探听得到的过往情况相差不远:
第三轮为分组任务赛制,但并非单纯以小组排名定胜负,而是采取小组任务得分与个人表现并行累计的方式。也就是说,参赛者既要完成所在小组的整体目标,也要尽可能在过程当中积累自己的单人积分。
最终评分会由两部分共同决定,而其中团队得分还将以第二轮的名次区间作为倍率加权——换言之,虽然第三轮的分组可能会让排名靠前的人分到实力不如自己的队友,但也有机会让被队友拖了后腿的人通过更好的促进团队协作,让自己取得比队友更高的分值。
这种规则看似复杂,本质却十分符合求是者们一贯的习惯:一边强调合作的重要性,一边又不会完全放弃对个人能力的筛选。两项综合的分数才是真正的总分。
这个规则尽可能兼顾了所有人认为不公平的情况,经过了十几个版本的迭代,那群难缠的魔药师数次上述进行修订,现在至少在莫甘堪称挑剔的眼光下也找不出什么毛病来。
不过比起台上早有预料的讲述,莫甘先更在意的是高处另一处布置有些过分的地方。
为了不让人起疑,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太久,只是不着痕迹地掠过高台最上方,看见那间单独搭建出来、把守森严的临时小屋。屋子的窗子很窄,垂着一层半透不透的浅帘,从底下看不清里面究竟有没有人,只能看见门口守着的护卫和几个神情肃然的协会人员。
如果不出意外,那位低调到近乎半隐居状态的五级魔药师,莫妮卡·菲尔,此刻应当就在里面。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场大会到了第三轮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完整,很大程度上也正是因为那位菲尔魔药师还愿意继续坐在她本该坐着的位置上,表态推动这场状况百出的魔药师大会继续进行。
菲尔的名字如雷贯耳,哪怕她只是坐着不动,对很多人来说也足够代表某种令人安心的权威。
规则说明结束以后,真正引起骚动的事情很快就来了。
——组队明细开始公示。
原本依照往届的做法,这本来应当是最直观的一步。哪一组最强,哪一组偏弱,谁和谁被分到一起,往往只要名单一挂出来,台下便已经能提前争论出半场比赛的输赢走势。
尤其前二十名的去向,向来是最受人关注的部分——许多留在看台上的外来者本就是为了这一刻,想第一时间确认这一届魔药师当中的新秀究竟落在谁头上,该拉拢的拉拢,该变脸的及时退出。
可这一次,事情偏偏不一样。
名单被一一张贴出来以后,会场里先是出现了一种短暂的安静,紧接着才像慢半拍似的响起一阵阵难以压低的议论声。
莫甘也抬头看了过去,很快发现了异常所在。
因为那上头虽然明明白白写着“依照第二轮成绩分组”,却偏偏没有把第二轮的具体名次公开。更进一步地说,连组别本身也没再使用往届那种坦坦荡荡的一组、二组、三组,而是换成了一串纷乱的古语字母编号。
字母和字母彼此毫无直观顺序,看不出高低,也看不出先后,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是谁和谁分在同一组,而完全无从判断这一组到底是“第一组”还是“第七组”,更别提从中倒推出谁才是第二轮真正意义上的头名。
这种做法几乎称得上刻意,和之前莫甘接到第二轮选拔结果,得知第二轮名次并未公示时的做法确实同样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