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船上陷入了一种略显突兀的沉默中。
风还在顺着桅杆往前推，水面贴着船身缓慢分开又合拢，偶尔有绳索摩擦的细响，反倒让这种沉默显得更加具体，如同安静本身也言之有物。
桑尼先是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接起这个话头，卡洛琳则下意识地看了埃弗里斯特一眼。显然两人都意识到，突兀说到这一点已不再只是“奇怪”，而是某种不太好解释的异常。
埃弗里斯特见状眯了眯眼。
这两位闲散魔导师平时不着调，只有关键时候能显示出能力和阅历，并不是那么好哄骗，但也清楚埃弗里斯特这个心眼子不少的家伙别有用心实属正常——他们再怎么说也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两位，我可没有不识时务的追问，你们那个‘关于死亡、不可言说的协定’的具体内容。”埃弗里斯特敲了敲椅背，摊开了自己的诚意，“只是一些相关的疑点，你们想必也有些疑惑吧？说到底，抛出那些无聊的秘密把责任转交给我，这难道不才是你们的习惯吗？”
卡洛琳摊了摊手，眼角眉梢之间流露出一丝索然无味的倦意，“我们确实不想负责，但有些事，真不是想不想说，而是知不知道——又或者说，至少我也不清楚，我了解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事实。”
一旁，桑尼也跟着点了点头。
莱斯图斯王国封国不过百年，但在这之前，它对外就一直以神秘著称。这本身不稀奇，但真正离谱的地方在于，作为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却几乎找不到“君主存在于叙事当中”的痕迹。
在大多数情况下，王室的秘闻和家庭关系是大多数国家民众闲谈八卦中的一部分。最劲爆的话题通常是王位的争端，兄弟姐妹间因此导致的你死我活的搏杀、令人啧啧称奇的反目成仇。再次就是一些个人私事秘闻，比如哪位国主生了二十多个私生子、哪些人蔑视皇后养了数个妩媚多姿的情人……
无论是多么荒诞又或者多么真实的传闻，君主的尊崇概念和高不可攀在这种传播中根深蒂固，人们也在过程中对每一位王室成员的姓名耳熟能详。
但莱斯图斯王国并非如此。
至少在这两位魔导师对过去莱斯图斯的印象里，女王的概念只在颁布法令时被人提及。
“我当时进去参观的时候，其实没觉得哪里不对。”桑尼慢慢开口，“法师体系很完整，甚至当然地可以说比外界更成熟，魔导师之间的交往也很清晰，各有各的派系和边界——如果只看这些，莱斯图斯是一个运转得相当漂亮的国家。”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把接下来的话在脑子里转圜消化了一圈。
“问题是在那些本该出现‘国主’的地方，赛琳娜却没有出现。”
卡洛琳点了点头，顺势接了下去，“赛琳娜会发号施令，会颁布法规，会直接改变很多事情的走向，但你几乎看不到她参与任何具体的过程。没有她赏光出席的宴会，没有她亲自处理的争端，甚至连‘某位魔导师与女王会面商议情况’这种最普通的故事都很少听见。”
她说着自己也皱了皱眉，像是在确认这件事听起来到底有多不对劲。
“她更像是……一个只为历史留下结果的人。”
桑尼补充了一个描述，“她的存在本身高于这些过程，不需要任何参与进程的东西。像是克里斯汀女王陛下所需要的威望和人气，那位赛琳娜女王却似乎毫不在意。当然，这是因为她强大又是唯一的继承人，但这也给人一种相当不对劲的感觉。”
卡洛琳抬头看了他一眼，直接改口，“对。与其说她是作为国主的人，不如说更像某种可以被肉眼看到的……神。结合她那种梦境魔法和据此对莱斯图斯王国生活的改造，这种描述甚至非常合理。”
这种比喻放在一个真实存在、且能正常运作的国家身上，实在显得过于诡异。
“至少在繁星陨落事件之前，一直是这样。”桑尼摸了摸下巴，“莱斯图斯前代国王统治的时间太早，我们只见过莱斯图斯王国在赛琳娜统治下的情况，这是那些更年长的魔导师说的，我们当时也没理由怀疑。”
卡洛琳低头想了想，像是把另一段零散的记忆翻了出来，“瑟蒂亚姆以前和我闲聊的时候倒是提过一件事，说老莱斯图斯国王活得时间不算久，大概两三百年，再往前的那些国主好像也差不多。”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微压低了一点。
“但问题在于，他们成材都很早。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路西法当然是最离谱的那个，至于其他人，虽然我不知道详细的数字，但瑟蒂亚姆告诉我的时候，我感觉她的意思是早得不像正常意义上的成长。”
桑尼挑了挑眉，没插话，显然是在等她继续说。
“总之瑟蒂亚姆的猜想是，也许有人用了一些不太正统的办法！”卡洛琳道，“比如用某种途径把寿命当作‘代价’，换取更快的力量提升。”
这话一出口，连空气都像是轻微的一震。
这种做法并不算完全不可想象，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下还算合理——如果目标是成为魔导师的话。
“这听起来至少能解释一部分问题。”桑尼点了点头，“历代国主都是魔导师，而且还不弱。”
“对。”卡洛琳点头，“但瑟蒂亚姆自己也说不准，因为后来赛琳娜和路西法接连出现，一个开创派系一个几乎什么都能做，她后来干脆就不确定了，直接当成‘天赋卓绝’的表现。”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带着一点不太掩饰的怀疑。
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让人真正安心。
桑尼视线飘远回忆着当年，这时才把最后一块拼图补上。
“这么说起来……我看到的莱斯图斯对这些国主的记载也很奇怪。”他说，“不是没有，而是太少了!”
埃弗里斯特抬头看他，而卡洛琳因为自制的“王座”实在太高，还得低下头。
“我当年在莱斯图斯见到的有关那些女王和国王的记载只有一面纪念石碑。”桑尼比划了一下，“上面一行一行刻着名字，从最早的那一代一直下来，密密麻麻却没有生卒年，也没有任何事迹。”
“……没有时间？”埃弗里斯特下意识地重复。
“没有时间。”桑尼点头。
这句话说完，连卡洛琳都没有立刻接话。
名字本身失去了时间的标注，就像被从历史中抽离出来，剩下一种干净到过分的存在。这样的记载，又有什么意义？
“按理说，最新的一行应该是路西法·莱斯图斯。”桑尼合理推断后停顿了一下，“……不过赛琳娜死后就是封国，莱斯图斯都封闭了我也没再去过，所以也不确定那一行是不是已经刻上去了。理论上应该不难吧？但我总觉得那个石碑应该有点问题。”
他说完，目光自然地落到了埃弗里斯特身上。
“如果你能进去，可以自己看看。”
这一句话，等同于把他们刚刚达成的协定——埃弗里斯特找遍全国魔导师用利诱签下的协议——最后一层的遮掩彻底揭开。
他们之所以会都在这里配合，当然不是出于单纯的同胞情谊，而是因为埃弗里斯特本身的目的：
他需要这些科尔王国的魔导师拖住一个人——那位正在科尔王国境内游历的路西法·莱斯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