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足够多的魔导师分散注意力,在路西法经过驻地时确保附近有人跟进,确保他的行踪始终处在可控范围内,埃弗里斯特就能绕开一切可能被发现的交汇点,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秘密进入莱斯图斯王国——去找一个人和一样东西。
起码,这是埃弗里斯特自己对卡洛琳和桑尼两个人的解释内容。
话说到这里,船上反而没有人再多推断什么。
信息已经足够清晰,甚至过于清晰,剩下的只是它们拼接在一起之后所指向的空白轮廓。
埃弗里斯特没有多嘴。
他靠在船舷旁,指尖在下巴上缓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把刚才的所有信息重新排列。卡洛琳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开口,“所以,你现在又在想什么?”
埃弗里斯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终于抓住了某个关键点,眼神微微一动,随后低声吐出了一个词。
“时间。”
桑尼和卡洛琳同时一愣。
“什么意思?”卡洛琳皱眉。
埃弗里斯特却没有解释,他的视线已经有些偏离现实,像是被什么记忆牵引了过去。
过往的片段在脑海中缓慢浮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他年龄和力量远不及现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锋芒毕露毫无边界的自信。他站在卡洛卡巴特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辅修时间魔法。
卡洛卡巴特当时的反应不算激烈,只是略微有些讶异,然后像对待一个急于求成的孩子一样笑了笑,“不用急,埃弗,等你一百岁以后再学吧!”
“为什么?”年轻的埃弗里斯特皱起眉。
“因为你还没到足够的年龄,亲爱的孩子。”卡洛卡巴特语气温和,“想要领悟时间法则,必须先经历足够漫长的岁月。你以后会懂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敷衍,却让人无从反驳。
埃弗里斯特当时没有再追问,只是有些不服气地站在那里。他没打算违背老师的命令,但生一次小气、摆摆脸色还是可以的。
而卡洛卡巴特似乎也没有打算继续解释,反而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银币。
两面都是四叶草的形状,没有正反之分。
埃弗里斯特几乎立刻就认了出来,“这是莱斯图斯的通用币?”
“是。”卡洛卡巴特点头。
“但这不对。”埃弗里斯特皱眉,“我见过您给我看的科普书上的图样,正反不是一样的。”
卡洛卡巴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确实看出来了,这才慢慢说道,“所以比起货币,这更是一枚信物。来自我的一位老友。莱斯图斯铸币厂的前主人——男爵莫尔森·里奇。”
“只是男爵吗?”
卡洛卡巴特微微一笑,说这话时语气比刚才更慢了一些,“他经历了很多事,而且恰好欠了我一条命。这枚银币,是他留下的信物。”
埃弗里斯特低头看了看那枚硬币,仍旧觉得哪里不太对,“所以关键在于,它是错版?”
“不仅仅是错版。”卡洛卡巴特摇头,“它是唯一的原件,错误的原件。在人族的眼中,这也是对历史的提示。而自从这枚银币开始,莱斯图斯铸币厂再没有出产过任何错版硬币。”
埃弗里斯特没有提出质疑,但飘忽的眼神表明他对这句话并不十分信服。作为一名被精灵族抚养长大的人族孩子,他从来都对人族没有太多的归属感。
卡洛卡巴特的目光停在那枚银币上,像是在看一段已经结束的旧事。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开始学习时间魔法。”他说,“可以去莱斯图斯找他。用这枚银币作为交换,他会给你学习的素材。”
“他会时间魔法?”
卡洛卡巴特点头,“他可是世间仅存的时间魔法使用者。你见到他就会明白了。”
这个回答让人几乎本能地兴奋,同时也让人产生某种疑问。尤其埃弗里斯特自小就能捕捉到一些奇妙的疑点。
比如一个可能性——
“既然你们是这么好的朋友,”埃弗里斯特当时直接问,“那等我一百岁以后,您写封信把我引荐过去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得卖出您的信物?”
卡洛卡巴特却没有回答,甚至连解释都没有。
他只是很自然地把话题错开,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说起来,莱斯图斯那边最近有消息传来。吉列尔被赛琳娜女王请过去了。”
埃弗里斯特一愣,还真的被转移了注意力,“为什么?吉列尔应该是驻扎在莱斯图斯的族人里最厉害的光明法师了吧?难道有哪个王公贵族的病太棘手,非要吉列尔才能解决问题?”
“据说是王国的未来继承人生了场重病。他们想要请精灵族过去看看。”卡洛卡巴特这次没有指正埃弗里斯特下意识把他自己也当作精灵族族人的行为,说到这里停了下,然后补上一句略带调侃意味的话,“吉列尔说,继承人是个男孩。而且,据说也是非常的天赋异禀呢。”
那时的埃弗里斯特并没有多想,只是不满意地瘪了瘪嘴。他当然知道老师话里的意思,魔导师的世界里,年龄上下五十年都算是同时代,而那时的埃弗里斯特刚好正年轻。莱斯图斯王国的继承者几乎注定要成为魔导师,埃弗里斯特同样有着被老师亲口证实、惊才绝艳的天分。
而这些信息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瞬,便被更多关于时间魔法的念头覆盖。
可此刻再回想起来,却像是被重新擦亮一般——银币的形状、老师刻意回避的引荐、唯一的时间法师,以及那个尚未成长却已经被精灵族的强大法师亲自探视的继承人。
这些零散的片段在记忆深处缓慢拼接,带着一种迟来的清晰感。
……往事如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