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魔导师要回到科尔王国本土有多种方式,但要论起最省事的,他们用的还得是桑尼·罗德里格斯随身携带的备用船只。
说是“备用”船只,也只是相对他不知道被冲刷到哪里的主船而言没那么方便简洁。真正摆在眼前的这一艘船作为单人用船,比寻常商船的单层甲板还要宽出一截,船身整体颜色偏深,木料厚重结实,船尾甚至还额外固定着几组用以吊运矿石的铁链与滑轮——但由几乎没有锈迹和划痕的外表来看,至少在桑尼这位魔导师的手上没怎么被投入过使用。
虽然如此,甲板边角还是残留着磨损痕迹,一看便知道常年与粗糙的石料、金属和海水打交道,并不是什么拿来观景玩乐的游船。可惜宽敞归宽敞,座位却只有两个。
这确实是船主本人会做出来的布置。因为按照桑尼·罗德里格斯一贯的生活习惯,他认为多出来的位置不是累赘就是给旁人提供搭载借口的隐患,还不如直接省掉。
现在,这艘船上的两个座位,一个理所当然归了船主桑尼本人,另一个,则被埃弗里斯特施施然地占了下来。
卡洛琳呆呆站在旁边盯着那两个座位看了半天,脸色愈发不好。
她倒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和两个人吵架,更何况其中一个刚从空间裂缝里蒸出来、心情肉眼可见地恶劣,另一个则是今天从头到尾都在惹人心烦、却偏偏因为各种原因不太方便收拾的当代大魔法师。
卡洛琳看着这两位,一时竟觉得这破船边上的海风都比他们更有气量。最后,科尔王国现任木系魔导师深深吸了口气,决定自力更生。
她抬手一招,甲板边缘原本被风吹得摇晃的一截缆绳先是一颤,随即被魔法震开。
紧接着,船身缝隙里不知什么时候夹着的草籽、枯藤和一小段不知从哪儿沾上的枝杈同时腾空,在她身后飞快交错、缠绕、拼接,转眼便长成了一个枝条交叠、扶手上还带着新绿叶片的“王座”。
这玩意儿的造型非常浮夸,背部高高隆起,两侧外扩,甚至还刻意留出了近似花瓣舒展的弧度。若忽略材质只是枝条和树皮,它几乎像某种王室礼仪场合才会摆出来的主位。
卡洛琳一屁股坐了上去。
枝条在她身下微微一沉,随即很懂事地继续生长,在底部编出更稳固的支撑。她这才觉得气顺了一点,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前头那一坐一站两位魔导师。
桑尼·罗德里格斯只瞥了一眼,便评价道:“你这东西坐久了不扎屁股吗?”
“比你那硬得像棺材板的椅子强。”卡洛琳回敬。
方才在海上那一连串意外发生得太快,她来不及想别的;如今上了船,风平浪静地坐下来,脑子里被强行按回去的某些麻烦东西便又一次浮了上来。
尤其是——她刚才已经基本坦白,自己确实把桑尼的行踪泄露给了一个人。这个“一个人”还恰巧不是别人。想到这里,卡洛琳抬手掐了掐眉心,终于摆出一副“算了,死就死吧”的模样,选择坦白从宽。
“先说明,”她开口前先给自己做了个铺垫,“我的本意完全不是要害罗德里格斯,顶多……只是把某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讲得稍微完整了一点。”
“哦。”埃弗里斯特应了一声,坐得很端正,语气却不无讽刺,“既然话语非常可信的桑德拉前辈都特意提前声明‘无伤大雅’了,我想接下来要听到的一定非常精彩。”
桑尼则更直接,抱臂靠在船尾的木箱边:“你要是再敢说一句和‘安危无碍’差不多的屁话,我就把你那个树凳先扔海里,让你自己扑棱着飞回去。”
卡洛琳对这两人的态度都很不满意,但她自己到底理亏,只好先忽略措辞问题。
“……那天魔导师会议结束以后,我确实和那个路西法私下里聊过。”
桑尼直接皱起眉:“你和莱斯图斯的国王能说些什么?”
“还能聊什么?当然是为了帮我们所有人,也代替一下埃弗里斯特,让我们科尔王国在这件事上多几分筹码。”卡洛琳说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当时我左思右想觉得这事和科尔王国关系实在不大,真想从王室、政局之类的方向切入打听,未免太刻意了!”
埃弗里斯特非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但好在卡洛琳也不在乎他有什么奇思妙想。
“总之,我灵机一动,和路西法说——桑尼其实也是安洁莉娜的暗恋者。”
船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海风仍旧很大,吹得甲板边缘的绳结轻轻撞在木板上,发出细而闷的响声。远处浪头拍在船侧,哗啦一声碎开,几滴海水飞上船舷,又立刻顺着木板缝隙滑了下去。
桑尼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卡洛琳。
“你说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卡洛琳咳了一声,眼神略飘,“我还进一步解释,说你对安洁莉娜一往情深一见钟情感情极其纯粹,只是碍于种种现实因素从未宣之于口。你也知道,我讲话的时候通常很有感染力,路西法当时听得非常认真——”
“等一下。”桑尼抬手打断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单纯的烦躁,变成了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给那位莱斯图斯国王,完整编了一套我暗恋安洁莉娜魔导师的故事?”
“也不算完整。”卡洛琳很不负责任地自夸了一下,“严格来说,是一连串从头到尾纯属虚构,但逻辑很自洽的小故事。我都觉得我在这方面特别有天赋,居然能一瞬间想出这么完美的借口。”
“……”
桑尼一时间竟没说出话。埃弗里斯特坐在旁边,倒是丝毫不掩饰自己此刻的兴趣。他略微偏头,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催卡洛琳继续。
卡洛琳此刻反而逐渐找回了一点信心,开始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选择辩护。
“你先别摆出那种表情。”她对桑尼说,“我挑你不是没理由的。第一,你确实一百多年前在莱斯图斯待过几年;第二,安洁莉娜和你至少确认有过交集;第三,作为一名男性魔导师,你年龄比埃弗里斯特还合适,怎么看都比卡森、维尼那几位更适合往这种方向上编。”
桑尼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我还得感谢你是吧?什么叫‘更适合往这种方向上编’?”
“你这人说出来都像是败坏安洁莉娜的名声,我也不想的。”卡洛琳很坦诚,“就是人选实在太少,埃弗里斯特和九十七年前就封国的莱斯图斯那边接不上;但他那种样子至少还算斯文,真要和可爱的安洁莉娜放在一起,确实容易营造氛围感。至于你——”
她上下打量了桑尼一眼,神色里居然还带着某种客观评估的叹惋。
“我是不理解为什么民间的崇拜者那么喜欢你,但至少从那些怀春少女和天真少男的反应来看,你的个人形象也不是不行。”
桑尼听到这里,太阳穴突地一跳,整个人都快被气笑了。
“你还分得那么仔细?!”
“当然要仔细。”卡洛琳理所当然,越说越觉得自己思路清晰,“编故事也是门技术活。而且路西法本来就知道我和你算是闲着没事干二人组,要不是已经有一个女魔导师当了不容易冒犯到安洁莉娜的靶子,再挑女的避嫌太刻意,我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表个白。毕竟我一直觉得安洁莉娜像天堂鸟一样可爱,漂亮、轻巧、鲜亮,飞起来的时候还——”
“够了。”桑尼黑着脸打断她,“你再说下去,我就真要考虑先把你掀进海里了!”
埃弗里斯特也很难得地没有在这个关头顺势添油加醋,只是抬手抵了抵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