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一时陷入一种很怪的沉默。
三个人都活得足够久了，很多在普通人看来足以惊世骇俗的风流轶事、暧昧传闻，在他们眼里多半都只是打发时间的谈资。魔导师们身为法师，几乎无一例外忌惮血缘诅咒。真正比较正派、脑子也比较清醒的，别说生育，连伴侣关系都鲜少认真建立。
可这并不妨碍大陆上关于他们的各种故事一轮又一轮地流传。
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传闻便会自己长出枝叶，甚至开花结果。
比如埃尔林魔导师三百年前确实有过一位普通人族的亡妻，那段悲伤婉转的爱情故事被讲了太久太多，早就从私人哀思升格成了能印进书籍、再被街头吟游诗人反复修改的传说。桑尼更是某种意义上的重点“受害者”：普罗大众总觉得给男性魔导师编造情缘故事不算冒犯而是恭维，而他的外形也比较成熟，身材条件好，雄性气质十足，再加上出身背景又足够接地气，硬生生在各类野史故事里被人编出了几十个版本的露水情人。
说实话，桑尼早就因此烦不胜烦，只是一把岁数了也不好和人一般见识。直到近几年科尔王国那边出了官方主持编修的传记，这种胡编乱造的势头才略微缓了些。
——至少在魔导师们的眼里，大家都心知肚明，大部分故事都是假的。
不过在魔导师们私下里的闲谈中，类似的谈资通常显得更真。就连最正经的黛拉·维多利亚，在必要时都不介意被这种闲话顺手拿来当挡箭牌，借一借路西法的善心和顾虑。如此看来，桑尼现在这一脸头皮发麻、像吃了活苍蝇似的反应，便显得过于敏感了。
至少在卡洛琳看来，这种牺牲简直不值一提，但桑尼本人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新鲜的。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节抵在那里半晌，才低声骂了句什么：“卡洛琳！你这不是普通造谣，你这是拿人往火坑里扔——”
“说说看？”卡洛琳歪了歪脑袋，“这么多人拿你当种马你都没追究，我和一个人说两句话来骗怎么就罪大恶极了？你怎么这么双重标准呢？”
“……我当年在莱斯图斯被她哥哥拉维亚缠着，天天借着矿井开掘的由头拉拢利用，顺便蹭吃蹭喝往凯斯特家族的晚宴上跑的时候，她应该也就三五岁。”桑尼说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了，“总之就是豆丁那么大的小孩！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胡编些什么？”
卡洛琳刚想再给自己找个辩词，下一刻却整个人僵硬起来——因为为了让故事更动人、也更容易让人信服，她当时讲到兴起，确实激情添上了“一见钟情”这个细节。
她自己讲的时候还觉得合情合理，甚至颇有戏剧冲突。
现在被桑尼当面把时间线往回一扯，那点原本只是夸张的修辞，直接滑向了某种足以令人头皮发麻的扭曲。
卡洛琳终于不吱声了，船上又静了一会儿。
海水拍在船腹上，砰、砰、砰，一下下像在替某个人的心虚倒数。
埃弗里斯特靠在椅背上，短暂沉思，最终给出一个相当中肯的评价：“这样看来，路西法眼里的罗德里格斯前辈，形象变得令人厌恶甚至非常可恶，也就没什么悬念了。”
“以我们对那位莱斯图斯陛下的了解，”他忍不住在桑尼连带的怒目而视中乐了，又补上一句，“……单纯因为这种事闷声不响把人关起来，确实算不得完全无法理解。”
“这话说得你好像很能理解他似的。”卡洛琳咕哝了一句。
“我是很能理解。”埃弗里斯特歪歪脑袋，“毕竟比起我们这些魔导师有时低下的行事标准，那位莱斯图斯国王在这种事情上的严苛，一向近乎不近人情。”
他抬眼扫过另外两人，“你们忘了？以前的魔导师会议里，只要涉及某些在任何国家都算不上合法的小行为，被路西法当面指出问题的情况又不止一个。就连我们都知道，魔龙族长遭遇的那一桩‘金币判罚事件’，也不过是其中最显眼最广为人知的一桩。”
卡洛琳也跟着回想，片刻之后一脸牙酸似地抽了抽嘴角。
“说真的，那位莱斯图斯陛下简直就该去当法官。太严谨了，一点特权都不滥用，连我都觉得自己平时算是相当安分守己，但也没他那么严格。”
她把这句话撂下时，正好看见桑尼和埃弗里斯特已经把一张不知什么时候掏出来的协议摊在了腿上。
两个人动作都很快。桑尼甚至没有细看太久，只挑了几个关心的地方问了两句，便直接提笔落下名字。埃弗里斯特也毫不拖泥带水，像是早就笃定事情会这么发展，签完以后还十分体贴地把纸重新吹干、收好。
卡洛琳随即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你这家伙也太果断了吧？”她冲桑尼瞪眼，“这就答应了？”
桑尼把笔丢回去，“理解归理解。但这口气我实在吞不下去。何况埃弗里斯特要做的事也没多过分。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我现在很想让路西法·莱斯图斯也不好过。”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透着一种极其朴素又极其强烈的私人报复欲。
卡洛琳看着他，一时竟无话可说。过了片刻，她才咬牙切齿地吐槽一句：“看来替你写那本新传记的人，还真是得了你的几分精髓。看着大条粗糙，实际记仇得很。”
提到“传记”两个字，埃弗里斯特的眼珠子便微微一转，似乎发现了某一个契机。
那变化很细，却逃不过在场另外两人的眼睛。尤其卡洛琳，几乎是本能地感到后背一凉——她太熟悉这位年轻大魔法师了。每当这人露出这种“像是忽然想起某件不值一提小事”的神情，通常就意味着他脑子里已经有了新主意，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安分的主意。
埃弗里斯特果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说起来，我刚好认识那本传记的作者。”他仿佛只是顺嘴一提，“桑尼前辈那本，和莫妮卡·菲尔那本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位先生早些年还匿名专门替女王陛下写过一些巩固形象的故事，算得上科尔王国宣传名人事迹的专门写手。既然桑尼前辈的传记能轮到这个人来操刀，就说明女王陛下其实很想宣扬前辈的正面形象，为王国子民树立榜样。”
桑尼对此没有半点被讨好的感动，只“哼”了一声，显然并不买账。
反倒是卡洛琳来了兴致。
“既然说到这个……菲尔那本传记写得简直乱七八糟。国葬那天明明是小莫妮卡学成归来的日子，结果硬是被那作者嫁接成了求学的日子。那时候小莫妮卡都一百来岁了——虽然确实算大器晚成，但作为魔药师不是很正常吗？她根本没晚到传记里写得那种‘迟迟找不到人生志向、最后大彻大悟翻盘’的程度，只不过是回来后才真正开始出名而已。”
埃弗里斯特挑了挑眉。
“这类细节我倒不太清楚。”他说，“我毕竟管不到舆论宣传这种事。但如果确有出入，多半也不是写手本人擅自改动的。很可能是女王陛下希望传记传达某种特定的价值导向，因此做了一点无伤大雅的调整。”
他讲到这里，眼角余光留意了一下卡洛琳和桑尼分别的反应，甚至还不忘补上一层更合理的推断：“再者依照菲尔魔药师出入王宫的频率，以及女王陛下对她的器重程度，这种程度的改编，大概也得到了本人允许。”
“……这小公主长大以后，怎么心眼子这么多。”卡洛琳由衷评价。
这话放在旁人耳朵里，已经足够算得上不敬。但埃弗里斯特只是笑了笑，提及原因，“前代国王在战时去世得早。那时候克里斯汀女王还太小。光靠一个少年人的外表，是得不到足够威望的。她后来至少在笼络人心这件事上，确实下了狠功夫。”
桑尼和卡洛琳同时看向了这位年轻的同僚，似有所感。
果然，科尔王国的大魔法师很快把话题往真正想去的地方一拐。
“不过据我所知，莱斯图斯王国一代只有一个继承人。巧得很，赛琳娜·莱斯图斯上位的时候，似乎也正好没了父亲。”埃弗里斯特像是没看见这两人的细微反应，只把目光停在海平线与天空交接的地方，继续慢悠悠往下说，“我还是想要问问，没有写进记载却也许有人还记得的事——那位老莱斯图斯国王身为魔导师，年纪轻轻究竟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