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在这声呜咽之后,似乎还夹杂着模糊的...娇嗔似的骂人?
好像是...“混蛋...”?
还是“要死了...”?
听不真切,但那语气里的羞恼无力,铃木园子却还是听得明白。
这让铃木园子即将迈出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硬生生地顿住了。
她再一次回过头,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盯向那扇已经远离了一段距离的客房门。
等等等等...
刚才那一声...虽然很短暂,但她确定自己不是幻听!
绝对听到了!
真的有女人在上杉彻的房间里!
而从刚才那短暂却极具爆发力的音色来分辨...
这个声音,好耳熟。
不是陌生女人的声音。
绝对是自己曾经听到过的,甚至可能比较熟悉的人的声音!
会是谁?
铃木园子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飙起来。
从音色来分辨,不太容易精确划定年龄范围。
那声音里有成熟女性的妩媚和磁性,也有近乎少女的娇脆和失控,在极致的情绪波动下,音质本身会产生变化。
但如果换个思路,用排除法,从“此刻谁不在自己应该在的地方”这个角度来推断...
园子小姐那平时在数理化上不太灵光,但在八卦和人际关系梳理上却意外敏锐的小脑瓜,此刻超常发挥,开始高速运转。
对了...好像...妈妈的客房...
她记得,入住分配房间时,妈妈好像说想要安静一点,选了一间比较僻静的客房。
而那一带...似乎就在这附近?
好像离上杉彻被分配到的客房区域...并不远?
就在上杉彻的隔壁。
园子小姐记得不太清楚,毕竟她除了自己的客房和上杉彻的客房外,还真没有特意去记过谁的房间。
不过,自家老妈的房间,她多少还是有些留心的。
所以...
现在的妈妈她还在房间里吗?
还是说,她已经睡了呢?
“怎么了吗?园子。”走在前面的毛利兰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阻力,也停下了脚步,有些奇怪地转过身。
月光照亮她半边脸庞,那清秀美丽的脸上带着满满的关心:“是身体还是不舒服吗?脸有点白。”
她伸出手,探向铃木园子的额头。
毛利兰稍微有些冰凉的手掌,触碰到她此刻有些滚烫的额头,让铃木园子一颤,像是突然惊醒般。
“不...没什么啦,哈哈哈...”铃木园子连忙拨开毛利兰的手,扯出一个一个难看的笑容。
“就是...就是突然觉得有点累,头还有点晕...可能是刚才泡温泉的后劲上来了...”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不敢说出心底那个荒谬的猜想。
刚才既然铃木园子能够听到那声惊呼,五感同样敏锐,并且一直留心着那边动静的毛利兰,又如何没听到?
她看着铃木园子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以及那僵硬的笑容,心头微微一沉。
园子她...恐怕是猜到了什么,至少是产生了怀疑。
看着园子这副模样,毛利兰的心底,也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担忧,也有一种...类似愧疚的感觉。
她不想让园子遭遇自己当初那般巨大的冲击和幻灭。
那种整个世界瞬间崩塌,信任与情感被放在火上炙烤的感觉...
太痛苦了。
无论是用谎言去掩盖,还是用其他更为现实,甚至可以说是卑劣的方式去引导和安抚...
至少在眼下这个阶段,她都不想让园子那么毫无防备地...
接受这个残酷又混乱的现实。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也变得如此...善于伪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卑劣了呢?
毛利兰在心中苦涩地自问。
是为了保护自己那份卑微的“特殊”吗?
还是为了维持眼下这脆弱又诡异的平衡?
“这样喔,那我们快点回去吧,你需要好好休息。”毛利兰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语气变得更加温柔。
她重新挽紧铃木园子的手臂,带着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想尽快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如果身体真的不舒服的话,”毛利兰侧过头,看着铃木园子,“一定要跟我说喔,不要自己硬撑。”
“知道啦,知道啦。”
铃木园子有些心不在焉地,扯出一个没什么活力的笑容。
任由毛利兰带着自己往前走。
但她的心思,显然已经完全不在回去休息这件事上了。
在离开上杉彻房间所在的区域之前,她最后一次,复杂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排寂静的客房,潜伏在夜色里,就像是深渊般,回望着自己。
然后,铃木园子被毛利兰半搀半拉地,朝着她们的客房方向返回。
在这个途中,不可避免地要经过自家母亲的客房。
铃木园子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目光也跟着飘向了那扇客房。
客房的纸门紧闭着,门外悬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
【请勿打扰·正在休息】
而透过纸门上半透明的部分往里看,客房内一片漆黑,没有透出丝毫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声响,静得像无人居住的空房。
看样子,里面的人似乎已经早早熄灯,早早睡觉了。
铃木园子如此想着,默默收回了视线,心里却复杂难言。
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疑惑?
她自己都说不清。
“对了,小兰。”铃木园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试图用聊天来驱散脑海中那些可怕的联想。
“嗯?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和那位...九条检察官,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闺蜜八卦。
“就在刚才喔。”
毛利兰回想了一下不久前与九条玲子在凉亭里的谈话。
那些先是试探,而后坦诚的对话。
以及最终达成的某种微妙共识和约定的场景,就这么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我们谈了很多呢。”
毛利兰想了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
“谈着谈着,我们就发现...原来在很多事情上,我们的想法和感受,竟然那么相似,那么合得来呢。”
嗯...尤其是在关于某个男人,以及如何应对围绕着他而产生的复杂局面这件事上。
她们分享着相似的悸动、相似的挣扎、相似的决心...
也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份不愿轻易退让的执着。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找到了在汹涌暗流中,可以短暂并肩的同路人。
只不过,这其中的具体内容和深层含义,显然是不能和铃木园子说的。
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
在局势还没有进一步明朗之前,还不能说。
“这样喔...”铃木园子喃喃道,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还真是奇怪呢。”
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话题,能让两个之前几乎没什么交集的女人。
在短短的时间就变得如此“合得来”。
甚至到了可以互称姐妹的地步。
只是...这种被蒙在鼓里,周围充满了谜语人的氛围。
真是让人觉得讨厌。
自己莫不是身处于哥谭?
身边怎么净是些不喜欢好好说话的家伙?
园子小姐只觉得更加烦躁和委屈起来。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才对。
可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呢?
“嘿嘿嘿...”园子小姐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凑近毛利兰,“能不能和我说说呢,你们都聊了什么呀?”
“我好好奇哦~到底是什么话题能让小兰你这么开心,还交了新朋友?告诉我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她挽住毛利兰的手臂轻轻摇晃,试图用“撒娇耍赖大法”撬开对方的嘴。
“达咩哟,达咩。”
毛利兰却轻轻地地摇了摇头,眼中也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屈起食指,在铃木园子凑过来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是我和玲子姐姐之间的小秘密哦。”毛利兰此刻表现得异常认真,“原谅我这一次吧,园子。”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么做,实在是对不起铃木园子,毛利兰的语气捎带上些歉意的恳求:
“至少,请让我也偶尔...撒个谎,可以吗?”
铃木园子捂着被弹了一下的额头,那里并不疼。
她怔怔地看着月光下闺蜜的侧脸。
明明是开玩笑的语气,表情也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可不知道为什么,铃木园子却从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品出了一种...
希望得到原谅的意味。
是...是自己想多了吧?
小兰能有什么需要对自己撒谎的?
又为什么要请求原谅?
铃木园子眨了眨眼,将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
她看着毛利兰,对方也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
或许是月光太美,或许是夜色太温柔,也或许是她此刻心乱如麻,无暇深究。
铃木园子甩了甩头,将那些复杂的思绪暂时抛开,嘴角重新咧开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嘛...”
铃木园子拍了拍毛利兰的肩膀,带着些刻意的轻松。
“既然是小兰的话,那当然没问题啦!谁让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呢!小兰是小兰嘛!”
“谢谢你哦,园子。”
毛利兰也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丽柔美。
她重新挽紧铃木园子的手臂,两个少女的身影依偎着,继续朝前走去。
咚...
远处庭院中的鹿威,又一次盛满了月光与山泉,发出悠长寂寞的清响,穿过重重屋舍和廊道,隐约传来。
走廊中,木屐敲击在木地板上清脆声响。
之前似乎停歇了片刻的蝉鸣,不知何时又在此刻重新响起,从庭院外的山林中传来,一声高过一声,连绵不绝。
让这份原本宁静的夜色,又被浸染上一层层呱噪的底色。
少女们宽大的浴衣衣袖随着行走轻轻摆动,低垂着,昏黄的廊灯和清冷的月华交映下,好似凝结了一层淡淡的霜华。
夏天的风,便也在这时,悄然停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再也没说一句话。
她们就这么默默地并肩走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寂静的廊檐,绕过庭院的一角,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错、重叠...
又分开。
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手臂传来的体温,和那细微的紧绷。
一种难以言喻的隔阂,就这么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
不是争吵,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各自怀揣着心事,却不知该如何向对方诉说的距离。
终于,回到了她们共同居住的客房。
拉开纸门,被褥还保持着她们离开时的样子,一盏小小的夜灯在墙角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
两人脱下拖鞋,走进房间,轻轻合上门,将庭院里的月光、鹿威声和恼人的蝉鸣稍稍隔绝在外。
重新在铺好的被褥上躺下。
房间里很安静。
铃木园子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头顶上方陌生的天花板。
木头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没什么好看的。
通往庭院的那扇障子门没有完全拉拢,留了一道缝隙。
水银般的月华,便从那道缝隙里斜斜地照射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庭院中用石块围砌的观赏水池,水面将月光反射上来,破碎地映照在了天花板上,形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光斑。
天花板不好看、月亮也不好看、庭院里的枯山水不好看、外面吵死人的蝉不好听、鹿威的声音也烦人...
在一种莫名烦闷焦躁,又带着失落和委屈的心情下,好像周围的一切...
都变得索然无味,惹人生厌。
好讨厌。
这种感觉。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这种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些什么,都在进行着什么,只有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
铃木园子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黑暗中,她听到旁边被褥里,毛利兰似乎也轻轻翻了个身,然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似乎睡着了,或者,只是在假装睡着。
铃木园子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个夏夜的山中温泉旅馆,明明应该是个放松享受的好地方,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
孤独和困惑。
好像有些秘密,一旦被察觉了端倪,就再也无法回到一无所知的从前了。
毛利兰面朝着墙壁,将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
黑暗中,她睁着眼,毫无睡意。
她能听到身旁园子并不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烦闷和失落。
对不起,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