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不太懂得用常规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这一开口,藤峰有希子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纷纷扰扰的念头不断地从脑袋里迸发出来。
“你知道吗?其实我当初移民去到纽约的时候...”
藤峰有希子将自己在纽约的那段经历讲了出来,这个过程中,妃英理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开口。
但她知道,妃英理是在听的。
而说着说着,藤峰有希子的眼神也跟着变得柔软起来:“后来,我是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当时因为一些事情,所以也在纽约的小彻彻。”
当藤峰有希子说到这时,妃英理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后来,在那段时间,他就成了我的心理咨询师,每周我们会见一次面,一般地点不一定会在固定的封闭场所,他会让我挑选一些喜欢去的地方,又或者是在比较明媚的天气,去公园...”
藤峰有希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
“他听我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在听,不是那种敷衍的倾听,是真的把你的每一句话,都收进耳朵里,放在心里。”
“他不急着给建议,不急着下判断,就只是听,然后在自己最混乱的时候,他才会用一个问题,一点一点地开导我。”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啊。”
“好到让人觉得,能认识他,能被他这样温柔对待,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
“他让我重新找回了演戏的初心,而后他回到了英国伯明翰,我们也是在那个时候断了联系,再次重逢也就是在上次的咖啡馆...”
“是我主动和他上的床,是觉得我还是被需要的,能够感受到他的温度...”
“我当时突然觉得,如果这辈子一定要和某个人发生点什么,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不,应该说,一定只能是他。”
“他很温柔,就算是在床上,他也和平时一样温柔...”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任性,很自私。”
“我也知道他有别的女人,知道这样不对。”
“可是英理...感情这种东西,真的控制不住啊。”
“就像你现在对小彻彻的感觉,难道是你自己想有的吗?”
“难道你能控制自己不要喜欢他吗?”
她说完这番话,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藤峰有希子突然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
她不仅没帮上杉彻辩解成功,反而把自己的底牌全掀了。
那些在纽约的深夜里分享的秘密,那些只有她和上杉彻知道的对话,那些在心理咨询的伪装下悄然滋生的情愫...
她本来只是想帮上杉彻说几句好话,怎么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
藤峰有希子紧张地看向妃英理。
月光下,妃英理此刻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
妃英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她就这么平静地看着藤峰有希子,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深不见底。
那目光太平静了,静得让藤峰有希子心里发毛。
完了。
良久,妃英理轻轻叹了口气。
“有希子,”妃英理开口,“你是真的...很在乎他。”
藤峰有希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问道:“那你呢?难道你就不在乎吗?”
妃英理又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想你是知道的。”藤峰有希子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又在继续往下说,“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他,你又怎么会...”
她说到这时,又突然卡壳了。
并不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而是她意识到,或许再这么往下说,又要对妃英理造成伤害了。
妃英理看了她很久,久到藤峰有希子几乎要落荒而逃。
然后,妃英理轻轻闭上了眼睛。
“睡吧。”她又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重新背对藤峰有希子,“好吗?”
但这次,妃英理的背影比刚才更僵硬了。
谁都没再开口了。
那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窒息。
藤峰有希子也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她睁着眼睛,感觉胸口闷得发慌。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能听见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在空气中碰撞的声音。
她受不了了。
“那个...”藤峰有希子坐起身,声音干涩,“我...我好像还有点没泡够温泉,我再去泡一会儿...”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爬出被褥,匆匆拉开了门。
夜风涌入,似乎将刚才的沉凝吹散了一些。
“我很快回来。”
藤峰有希子丢下这句话,跳进了夜色里。
妃英理听着藤峰有希子脚步逐渐远去,她又一次睁开了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好呢,有这么多可以记忆可以炫耀,这就是比自己更早认识上杉彻所没有的...
她好羡慕。
妃英理抱紧了枕头,将脸更深地埋进去。
窗外,鹿威又响了一声。
咚——
上杉彻,你就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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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峰有希子逃出房间后,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几口气。
夜风很凉,吹在她发烫的脸上,稍微缓解了那种窒息感。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那是一轮近乎完美的满月,银白的光辉洒满庭院,将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将池塘的水面照成一面破碎的银镜。
她叹了口气,从浴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指在通讯录里划拉了半天,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黑羽千影。
这个时间,那女人应该还没睡吧?
而且以她那阅历丰富的脑子,说不定能想出什么补救的办法?
藤峰有希子叹了口气,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
【千影,救命QAQ我把事情搞砸了...】
【就是英理和小彻彻的事...我今晚不小心说漏嘴了...】
【好吧,我承认,我是想着一点点告诉英理的,但我脑子抽了一下子就全都说了出来...】
【就是把我和小彻彻上了床的事都说了...】
【现在英理好像生气了,但又好像没生气,总之气氛很可怕...】
【我该怎么办啊?教教我!!】
按下发送键,她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月光静静地洒在庭院里。
鹿威又响了一次,水花在青石板上溅开。
藤峰有希子盯着那些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渐渐平息,心里依旧乱成一团。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五分钟。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新消息的提示。
“什么嘛...”藤峰有希子小声嘟囔,把手机塞回口袋,“关键时刻一个人都靠不住。”
她叹了口气,系好浴衣的腰带,踩着木屐朝温泉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泡一泡温泉,让热水淹没自己,也许那样就能暂时忘记刚才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哎...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小彻彻也会生气的吧?
可是,思来想去,也是上杉彻这个家伙不好,招惹了那么多的女人。
花心大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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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条走廊上。
九条玲子轻轻拉开房门,确认大冈红叶确实睡熟了,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带上房门。
只不过九条玲子在关上门后,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静静地听了几分钟里面是否有所动静。
直到确认大冈红叶确实是彻底睡着后,九条玲子这才转身离开。
她现在也没有了困意,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自从刚才和毛利兰的谈话结束后,自己的思绪就一直很清醒,很活跃,活跃到完全无法入睡。
于是她也决定再去泡一会儿温泉。
今晚在泡温泉的时候,她都完全来不及享受。
一直要负责转移小红叶这个丫头的注意力,尽量帮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弟弟打一打辅助。
这温泉泡的,还真是一点乐趣都没有。
呼...
深夜的走廊很安静,只有九条玲子一个人的脚步声。
九条玲子穿着旅馆提供的浴衣,腰带系得一丝不苟,领口严谨地合拢,只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一边走,一边还在复盘刚才和毛利兰的谈话。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那个女孩深入交流。
之前虽然见过几次,但大多是在有上杉彻在场的场合,她对这个女孩的印象很模糊。
嗯...至少从自己模糊的印象来看。
毛利兰很温柔,很漂亮,看起来单纯,是那种典型的“好女孩”。
至少在深入了解这个女孩之前,九条玲子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在今晚的谈话过后,她便会对这个少女产生了改观。
毛利兰确实温柔,但她的温柔并不是软弱。
她确实善良,但少女的善良并不是不是天真。
她说出的那些话,提出的那些问题,展现出的那种深沉到可怕的计划...
全都让九条玲子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女孩。
“玲子小姐,你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羁绊最牢固?”
毛利兰当时这样问,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让九条玲子觉得自己心脏也随之疯狂跳动。
“会是血缘吗?可血缘也会反目。”
“会是爱情吗?可爱情会变质。”
“又会是利益吗?可利益会转移。”
少女全程用着一种平静的声音来自问自答,似乎那些问题,她一开始就是在为自己准备的。
而不是为九条玲子准备的。
“我觉得,是共同的秘密,共同的罪,共同的无法回头。”
“当两个人共享一个绝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他们的命运就被捆绑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九条玲子当时背脊发凉。
“所以你想...”九条玲子没敢说下去。
“我想成为彻无法舍弃的人。”
毛利兰依旧保持着温柔的微笑,那笑容纯净得像百合花,可说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不是因为他爱我,不是因为我多特别,而是因为...我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参与了他所有的计划,成为了他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样,他就永远不能丢下我,就像他不能丢掉自己的影子。”
“人,是没有办法丢下自己的影子的。”
“对吧?”
九条玲子不清楚这个少女究竟在打什么算盘,甚至产生了一种,这个少女该不会是打算将小彻给嘎了。
然后将上杉彻的部位,分给几人...
不,再怎么说,这个想法都太过惊悚了吧,应该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确实是和这个少女,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一致性。
所以...对不起啦,小红叶,至少在这个计划完成之前,还不能告诉你太多。
铃木家的这座温泉旅馆的规模不小。
有着大大小小的多个浴池,除了最基本的男汤和女汤外。
便是她们今晚所包下的那几个私人浴池,可以混浴的浴池。
只不过当时自己和大冈红叶来得晚了,并没有和上杉彻一起洗。
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了深夜,大部分的客人都已经睡下了,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和她的影子相伴。
这次九条玲子没有选择去那几个私人浴池,因为太远了。
她现在只想要随便泡一下,洗涮一下自己现在非常混乱的思绪。
所以她随便在一处挑了个女汤的浴池,掀开写着“女汤”的暖帘,走了进去。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小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她脱下浴衣,挂好,拿起一条白色的浴巾,推开里间的门。
水汽扑面而来。
温泉池很大,是露天式的,一半在室内,一半延伸到庭院。
月光透过氤氲的水汽洒下来,给一切都蒙上朦胧的轻纱。
水面冒着细小的气泡,硫磺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然后九条玲子看见,池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人背对着她泡在温泉里,只露出肩膀以上。
栗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水珠顺着光滑的肩线滚落,没入水中。
她的背影很美,肩颈线条优雅,背部肌肤在月光和水汽中白得发光。
九条玲子顿了顿。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但觉得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也许是电视上,也许是杂志上。
那种明星般的气质,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很醒目。
藤峰有希子听到脚步声,微微侧过头。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九条玲子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藤峰有希子也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庭院里的月光。
两人没有说话。
九条玲子踏入池中,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她。
她在离藤峰有希子稍远的位置坐下,让水面没到锁骨。
热气蒸腾上来,脸颊很快就泛起了红晕。
水很静,却很烫。
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夜还很长。
两个陌生的女人泡在同一个温泉里,各自想着心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可她们,却在想着同一个男人。
两人同时用手撩起一捧温泉水,月亮就这么被她们捞在了手中。
清光摇荡,素月涟摇。
上杉彻,你就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