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妃英理仰躺在被褥上,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光怪陆离的光影。
那是月光透过纸门的格栅,又被庭院中的竹子切割后投下的图案。
它们正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是水底摇曳纠缠在一起的水草。
更像是她此刻完全梳理不清的思绪。
乱,太乱了。
从刚才回到房间开始,妃英理就是这样一个人躺在被褥上。
看着这无趣的风景,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可她却没有哭。
妃英理觉得,自己本该哭的。
脸上是干的,眼睛是干的,就连胸口这本该充盈翻涌着各种情绪的地方...
也是干涸的。
就好像身体所有的水分都被藤峰有希子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蒸发了。
可以要问妃英理此刻到底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还真找不到一个精准的形容词去形容这么个感受。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嫉妒...
本应该有的怨恨,居然也没有。
这很奇怪,就在妃英理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正常人时。
她又突然感觉到...
自己心口的位置,好像突然被人剐出一个洞来。
这个洞不大不小,夜风正好能够随着这个洞口,穿堂而过。
发出空洞的回响。
那种感觉,并不尖锐、并不刺痛,好像只是给她一种正在持续存在的缺失感。
可是你伸手去摸,皮肤是完好的,肋骨是完好的,就连心脏都还在规律地跳动。
只是那跳动声传到耳朵里,显得格外遥远,格外不真实。
就好像...
那个洞正在化为虚无的黑洞,悄无声息地在胸口中央张开,将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温度和声音全都吸进去。
却连回响都不给她留下。
庭院里,鹿威又一次蓄满了水。
竹筒发出轻响,缓缓翻转。
咚——
清水重重敲在青石板上,水花四溅。
那些飞溅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烁,像无数碎银被抛向空中,又簌簌落下,没入青苔与石缝。
藤峰有希子就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些水花,看了很久。
她看着鹿威溅起的水花,看着那些银色的碎片在月光下诞生又消亡,看了太久,久到小腿都有些发麻。
她一直将嘴角维持在一个温柔的弧度,就好像是准备启用这个微笑来作为待会的开场。
可那笑容却非常僵硬,藤峰有希子觉得自己此刻的笑容,就像是用浆糊黏在脸上。
自己时刻要担心它会脱落,又得费力地将这个笑容提起来。
手搭在门框上,又放下。
抬起,又放下。
放下,又抬起。
她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多个自己等会开场时会说的台词,每一个剧本台词,在脑海中时,藤峰有希子都觉得天衣无缝,绝对妥了。
可一到了要开口的时候,藤峰有希子却又觉得太过愚蠢了。
藤峰有希子觉得自己就像是首次由自己来负责主刀的外科医生,本来在术前是沟通好,只是做一个微创手术的,结果一不小心,就将病人的胸腔给整个剖开了,看到了病人正在不断跳动的心脏。
血淋淋的。
而这还不算完。
直到这个时候,藤峰有希子才发现,原来自己可能是晕血的,想要手忙脚乱地帮病人缝合创口,却发现自己所精心准备的台词,此刻都像是在往病人的胸口上撒盐...
不对!
这已经不是撒盐那么简单了!
完全是在撒辣椒粉,泼硫酸!
这让原本就已经糟糕的情况,变得更为糟糕,甚至让这混乱的局面彻底崩盘。
藤峰有希子缓缓在门口蹲下,将脸埋在双膝间。
我真的搞砸了...
至少藤峰有希子的计划是想着,借着这次的温泉旅行,给妃英理吹吹耳边风,讲讲上杉彻这个家伙的好,让妃英理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接受“那个优秀的学弟身边可能不止一个女人”的事实。
一点点地循序渐进,春风化雨。
这才符合她自己这个天才女演员的打法嘛!
至少藤峰有希子认为自己很了解妃英理,知道这位挚友强势理性的外表下,内心却有着自己最为柔软又固执的地方。
只需要自己温和的引导,再加上一定量的时间去做缓冲...
或许就能完成最后的攻略。
可是她的脑子到底怎么了?怎么就脱口而出了那句最不该说的话?
‘自己和小彻彻做了...’
如今回想起来了,当时或许自己也是抱着一种炫耀的想法?
为什么炫耀...
藤峰有希子觉得如今再去想这个,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本来是想帮上杉彻打辅助的...
在她看来,妃英理这条线是最难攻略的关卡。
需要耐心,需要策略,需要小心翼翼地绕过所有雷区。
结果呢?
她这个猪队友,直接把拉扯玩成了德国的闪电战,二话不说直接开着坦克,从雷区中央碾过去了,还把引爆器当烟花给放了。
唔...不对,这好像更像是二战时,日军直接偷袭珍珠港?
总之,她这个“辅助”不但没帮上忙,还直接把BOSS给激怒了。
现在这局怎么救?
虽然妃英理没有发怒,但那种冰冷的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就在藤峰有希子蹲在门口,几乎要把头发薅下来的时候,房间内传来了妃英理幽幽的声音:
“有希子。”
那声音是如此的平静,不带一点波澜。
却让藤峰有希子吓得一个哆嗦,差点直接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
她捂住嘴,没敢出声,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直跳。
屋内外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
一阵微风吹过,竹林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藤峰有希子却好像听到风中还夹杂着一道叹息声。
“你还准备站在门外喂蚊子吗?”
妃英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点无奈。
唔...
藤峰有希子纠结地咬了咬嘴唇。
看来自己逃是逃不掉了,躲也躲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推开了门。
“啊哈哈哈...”藤峰有希子干笑着走进房间,脸上的笑容假得自己都尴尬,“我还以为英理你一早就睡着了呢。”
这话一出口,藤峰有希子就像抽自己一大嘴巴子。
自己这说得是什么蠢话?
明明刚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换谁来,谁还睡得着?
妃英理依旧仰躺着,没有转身,也没有看她,依旧平静地说道:“在你和我说了上杉学弟的事后,我又怎么那么容易睡着?”
藤峰有希子被这句话弄得又是一噎。
她没想到妃英理会这么直接。
她还以为妃英理会回避这个话题,结果就这么直接平静地将问题摊开来了。
这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现在要怎么接台词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个第一次登台却忘了词的演员。
“你和上杉学弟...”妃英理想了想,似乎想追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你们是...”
她其实想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上过几次床?是他主动还是你主动?你们做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会...舒服吗?
啊...算了,妃英理觉得这些问题的尺度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私密。
不该问的。
就算问了,得到了答案,也未必会让自己的心情好上半分吧?
“算了。”
妃英理重新闭上了眼睛,遮住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在月光下。
“睡吧,你不是说明天还要带我去玩吗?”
藤峰有希子站在门口,看着好友背对自己的身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她轻轻地关上了门,就这么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自己的被褥旁。
藤峰有希子钻进被褥,侧身躺下,面朝妃英理的背影。
两人隔得不远,至少在此刻如此宽敞的和室之中,这样的距离,她们似乎都能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彼此却又像是隔着一条星河般遥远。
妃英理闭着眼,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很矛盾。
她的理智在告诉自己,自己应该要生气的,要很生气。
气上杉彻的隐瞒,气藤峰有希子的背叛,气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种不对等的谎言上。
可是,很奇怪。
当妃英理又一次仔细地剖析过自己的情绪时,她惊奇地发现...
最让她不舒服的,竟然不是“上杉彻和藤峰有希子上床了”这个事实本身。
而是“上杉彻选择瞒着她”。
为什么自己会在意这个?
妃英理本以为自己会更在意肉体上的忠诚,更在意在这段关系之中的排他性。
她觉得自己是自私的,或许应该是自私的。
自私地想要占有全部。
嗯,上杉彻的全部。
妃英理又突然开始想,如果今晚是上杉彻选择亲口告诉她这件事,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反应呢?
应该还是会生气吧?
气上杉彻的花心,气上杉彻的贪心,气他明明有了自己却还是不知足。
但那种生气,却不是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与这个人从此恩断义绝的生气。
而是一种恼羞成怒的娇嗔?
就像是,你本应该先告诉我,然后我需要你来哄我的生气。
有些像是...恋人之间的那种打情骂俏?
妃英理觉得自己有病,有大病。
至少,如果是由上杉彻亲口说的,自己可以看着他的眼睛,可以质问他为什么,可以要求一个解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别人嘴里听说,然后一个人躺在这里,猜测他此刻在做什么,猜测他原本有没有打算告诉她,猜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进而让自己陷入了一种...像是踩空了,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这种区别很微妙,因为它让妃英理意识到了,原来这在这段关系之中,她最在意的或许不是“上杉彻有多少个女人”,而是“上杉彻是否对自己坦诚”。
可是...可是真的只是这样吗?
妃英理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依旧摇曳着光影。
月光似乎又往旁边移动了一些,现在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明明是夏夜,她似乎能够看见自己呼出来的气息,在这燥热的夏夜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真奇怪啊。
妃英理突然想要见上杉彻。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就是现在。
她想见他。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不是想质问他,不是想听他解释,就只是...想见见他。
想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想知道他是否也和她一样无法入睡,想知道他原本有没有计划要跟她坦白,又打算在什么时候,又以什么方式开口。
这种想念来得突然而汹涌,像潮水般淹没了刚才的空洞感。
原来那个心口的洞,填不进去愤怒,填不进去悲伤,却能被“想见上杉彻”这个简单的念头给堵住。
妃英理觉得自己真的病了,有大病。
藤峰有希子躺在另一床被褥上,她同样也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应该帮上杉彻说几句话。
毕竟这件事她也有责任...
不,她需要负主要责任。
这次甩锅...
算了,还是不甩了。
如果不是自己嘴快,如果不是她选了最糟糕的摊牌方式,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是要怎么说呢?
想说“小彻彻其实很在乎你”,想说“他也不是故意瞒着你”,想说“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原因”...
可是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
因为她突然想起上杉彻身边那些女人,除了自己已经知道的一部分外,或许还有着更多她可能还不知道的存在。
如果真要帮上杉彻辩解,她该从何说起?
难道要说“他虽然女人多但对每个都是真心的”?
越说越乱,越描越黑。
藤峰有希子痛苦地闭上眼睛。
算了,闭嘴吧,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房间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响起的鹿威声。
月光缓缓移动,从妃英理的被褥移到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
藤峰有希子终于忍不住了。
她睁开眼睛,轻声开口:
“英理...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妃英理没睡。
藤峰有希子咬了咬嘴唇,还是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适...”
“但小彻彻他...他其实很在乎你...真的。”
妃英理仰躺的声音似乎有一瞬间的颤抖,可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回应。
可藤峰有希子却觉得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混蛋确实是花心,也贪得无厌...”
“但我觉得,至少他在对待感情这一件事上...他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