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上。
座位的位置分配得很微妙。
此时，处于众人中，也是这起事件中的焦点——上杉彻。
随着他率先拉开椅子，旁边两侧紧挨的位置，便成了一种类似需要“争夺”或“回避”的位置。
妃英理的脚步，在走到临近的一侧空位时，稍稍顿住了。
看她的样子，是打算坐在上杉彻的旁边，打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维持的僵局。
可是她很快又想起，自己现在明明应该还在生气来着。
刚才还打定主意不会这么轻易地靠近他。
难不成自己就因为此刻总算是见到了上杉彻，心头的委屈和怒火就因为这张脸而瞬间软化吗？
不，不行。
不能就这么简单地原谅他。
妃英理觉得，若是自己就这么直接坐在上杉彻的旁边，岂不是会让他觉得，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谁让他先瞒着自己的？谁让他有那么多事情都不说清楚？
自己耍点小性子，要一点明确的态度，一个认真的解释...
这不过分吧？
于是，妃英理抿了抿唇，眼中闪过决断之色，脚步略微调转，准备走向更远些的位置。
至少她要用一个物理的距离，表示现在自己的心之壁很厚。
“妃学姐。”上杉彻突然出声叫住妃英理。
妃英理脚步一顿，不解地转过头。
“坐这里吧，这个位置视野好，能够看到窗外的风景。”上杉彻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她顺着这个方向看去...
说是能够看到风景，也确实是没错，只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风景好看的。
至少妃英理觉得这样的风景并不值得自己多瞧一眼。
反而她还觉得上杉彻的此刻态度太过平静了。
这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平静，反而更让妃英理感到一阵无名火起，心头那点委屈和恼意如同被浇了油的星火，瞬间窜高。
妃英理已经在心底打定了主意，自己今天一定要摆出最冷淡的态度出来。
让上杉彻清楚的意识到。
现在的妃英理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特别不好！
至于为什么不好...
那就请上杉先生，你给我好好地猜去吧！
无论待会上杉彻会如何表现，又是否会因为自己的冷脸而感到伤心和无措...
妃英理都已经决定了，今天自己一定要冷链到底，绝对不会心软！
可是，在自己喉咙中已经转悠了好一会的话语，还来不及说出口——
一双温热的手就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妈妈，你就坐这里吧，这个位置确实很不错呢。”
毛利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全然看不出任何刻意的痕迹。
她的手很有力，轻轻一按，妃英理就不由自主地在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唔...”
妃英理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茫然。
她侧过头，看向女儿，眼中带着满满的不解和抗议。
小兰这是在做什么啊？
不应该是这样的。
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自己明明应该表现出冷淡，表现出足够距离，表现出“我很生气需要哄”的姿态。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坐在他身边？
这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好说话，之前的生气都像是小孩子闹别扭？
“我还是不坐这里了，我...”
妃英理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桌面，想要重新站起身来。
可是少女却像是一道风，就这么紧挨在她的身侧坐了下来，甚至来将自己的椅子略微偏移，让自己更靠近妃英理一些。
少女见妃英理有所动作，便又侧过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关心和困惑：“怎么了吗？妈妈。”
少女说着，还抬起手，将妃英理一缕垂在耳边的鬓发捋到了耳后。
见到女儿这副表情，妃英理原本已经组织好的话语，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全都咽回了肚子。
她看着女儿那清澈的眼神，莫名觉得...
小兰是故意这么做的，她是在用这个方式，把自己推向上杉彻，让自己绑在这个位置。
可是...为什么呢？
妃英理很确信，自己和上杉彻的关系还没暴露才对。
不敢说隐藏得天衣无缝，但应该没有泄露出太多的迹象，尤其是在小兰的面前。
而正是因为小兰过于敏感的性格，妃英理更是将自己和上杉彻的关系，隐藏得更为深入了...
所以...
不应该，小兰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和上杉彻的关系。
那么，她会这么做...
妃英理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自己为了潜移默化地降低女儿未来可能对上杉彻产生的抗拒（假如未来有一天自己和上杉彻的关系暴露）。
她确实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将上杉彻的身份从“可靠的后辈”到“优秀的学弟”，再到“可以信赖，让人放心的朋友”。
如此频繁地，并以一种正面形象提起上杉彻。
他就是想要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一点点地在女儿心中为上杉彻塑造一个良好的形象。
为将来可能到来的“坦白”提前铺路。
所以，小兰会这么做...是因为自己在长期有意思的“灌输洗脑”下。
真的打从心底认为上杉彻是个很好，很可靠的人，并且在下意识地觉得。
让“妈妈”和“她所信赖的上杉哥”坐得近一点，是一件很自然，甚至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是在这用这种方式来回应自己平时那些“无心的”念叨，是吗？
天啊...
妃英理只觉得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自己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些提前做好的“铺垫”，竟然在这种最不合时宜的时刻，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生效”了。
许久，妃英理轻轻叹了口气。
她放弃了挣扎，只好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同时故意将自己的脸朝着另一侧。
刻意地不去看上杉彻的方向，只用侧脸对着他。
如果可以，她甚至只想给这个混蛋留下一个后脑勺得了。
总之，妃学姐这一系列如同幼稚园孩子般闹别扭般的举动，都是为了给坐在她身侧的上杉彻，传递出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息：
我现在还很生气，我还没有原谅你！
但是...
我姑且还是坐在了你的身边，但我是看在小兰这个孩子的面子上，所做出的让步。
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那就说吧。
妃英理的一只手放在桌子，忍不住来回摩挲，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着身旁上杉彻的反应。
现在我已经坐下了...能不能把握住机会，那还是看你吧。
见妃英理这副在生气，却又忍不住想要偷偷看上杉彻的反应，毛利兰差点没忍住。
她突然觉得，妈妈也真是...可爱。
在那冷静自持的模样之下，外人难得看一眼她的笑容，便会觉得这世界再美丽的花朵或许就是如此了，可这只不过是她展露在外的含蓄，内里更为动人的甜蜜，却是想尽办法也尝不到了。
更遑论这种像是耍小脾气的性子，光用罕见这个形容词也无法形容了吧。
独角兽少女压下嘴角的笑意。
虽然她也很心疼母亲目前闹别扭的性子，但实在是觉得自家母亲太过可爱了。
果咩纳塞哟，妈妈。
少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妃英理那些赌气的小举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希望待会上杉彻能够足够敏锐，跟上她的配合，读懂妈妈的这些沉默背后的信号。
少女会选择这个位置，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坐在妈妈身旁，首先能形成一个最为直接的缓冲带。
尽可能地让上杉彻和妈妈处于一种“可沟通”的物理距离。
至少为两人打破僵局创造出基本的条件。
毕竟，如果妈妈坐到桌子对面，那今天这顿早餐恐怕就真的只剩下冰冷和沉默了。
虽然还不清楚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气氛显然是不对的。
二来，她离得近，就能随时观察妈妈的情绪变化，随时做出反应。
自己离得近了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打圆场，观察目前场上的局势。
想到这，毛利兰的目光扫过餐桌的其他人，尤其是对上了九条玲子的视线，两人很默契地用眼神来沟通了目前的局势。
心中也有了大致的判断。
藤峰有希子站在桌边，看着妃英理和毛利兰落座，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原本的计划是坐在妃英理旁边。
这样可以近距离观察好友的状态...
总之，她要守在英理身边，这是她惹出来的麻烦，她得负责。
可毛利兰抢先了。
好吧，那坐在上杉彻旁边？
藤峰有希子的目光飘向上杉彻右侧的空位。
那是个很诱人的位置，离他近，可以悄悄说话，可以...
但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藤峰有希子强行按了回去。
现在英理还在气头上，看她的样子，简直像座移动的冰山。
不对，已经不是像了，她就是一坨冰山！
自己如果还堂而皇之地坐在小彻彻旁边，那算什么？
示威吗？挑衅吗？
那绝对是在本已熊熊燃烧的火堆上，再浇一桶汽油。
无奈，思来想去没有一个好的法子，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拉开毛利兰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算了啦，坐小天使身旁也不错。
所以，接下来靠你咯，小兰兰。
经过一番“严谨”的心理战术后，藤峰有希子总算是坐了下来，而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觉得好累啊。
心累，身体也累。
明明想着过来泡温泉，能够轻松一下的，结果反而越泡越累是怎么一回事啊。
根本起不到什么放松的效果嘛！
大夏天泡温泉，果然是有问题的吧...
藤峰有希子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在餐桌上逐一扫过，视线尤其是在九条玲子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这人，自己还和她一起泡过温泉来着。
真是没想到，居然也是一起，这霓虹还真是小的可以。
然后，藤峰有希子的目光突然像是被用锤子砸中，钉在了身旁的身影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不是...等等？
自己是眼花了？
藤峰有希子眨了眨眼...
那个坐在她空位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面前空碗里的女人...
不是...黑羽千影怎么也在这？！
何时来的？
为什么刚才完全没注意到？
“千影？！”藤峰有希子忍不住惊呼出声，“你怎么也在这？”
正在努力从怪盗转职为土拨鼠的黑羽千影，在听到藤峰有希子的呼喊声后，就已经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只好抬起了低垂的脑袋，脸上使劲挤出一个看起来自然的笑容，跟藤峰有希子打起了招呼：
“哦呀呀，是有希子呀。”
“早上好呀，真巧啊，你怎么也在这？”
“好...你个大头鬼啊！”藤峰有希子急忙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黑羽千影。
“你突然出现在这里，很吓人的知不知道！”
“你不是说自己这几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所以没办法来泡温泉吗？你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大变活人？！”
黑羽千影眨了眨眼，装作无辜的样子：
“唔...只是碰巧啦，就是突然事情处理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听说这边温泉不错，就过来泡泡。”
“没想到这么巧，刚好遇上了阿彻和铃木女士，所以就想着一起吃个早饭什么的。”
黑羽千影说得轻描淡写，看样子是想要将这个事情就这么简单地翻过去。
但藤峰有希子可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就把话题揭过去。
对于这个神出鬼没的家伙说出的话，半个子都不能信。
“少给我胡说八道了！”藤峰有希子眯起了眼睛，在黑羽千影的脸上来回扫视，“我之前还特意打电话邀请你一起来，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这次真的没空，下次一定’吗？”
“还说什么‘任务紧急，归期不定’！”
“结果呢？”
“你的‘任务’就是跑来泡温泉，还‘刚好’和小彻彻他们碰上？”
“你这巧合也未免太‘巧’了吧！”
藤峰有希子很郁闷，非常郁闷。
如果昨晚黑羽千影也在，事情绝对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以千影的情商和手腕，绝对能拦住她那些不过脑子的话...
现在想想，昨晚的自己简直蠢透了！
是那种未来十年内，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抽自己巴掌的后悔。
“哎呀，计划赶不上变化嘛。”黑羽千影低下头，拿起桌上的一只小勺，在一只空碗里毫无意义地着。
“任务提前结束了，就想给自己放个假咯。至于碰上他们，真的是意外。”
从某些角度来说，黑羽千影一开始确实是抱着白嫖的心思来的。
结果...
确实是白嫖了，但也说不好赚没赚。
藤峰有希子对黑羽千影太了解了。
现在黑羽千影这副自闭的样子，明显是在掩饰着什么。
藤峰有希子身体更加地前倾，已经彻底贴靠在黑羽千影的身侧，鼻子轻轻抽动。
“我闻到了...说谎的气味。”
刚说完这句话，藤峰有希子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劲，十分有九十分的不对劲。
说谎的气味这个台词是没错。
但她怎么从黑羽千影的身上，还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等等。
刚才她在拥抱铃木朋子时，也从铃木朋子身上闻到了同样的气味。
还有，刚才上杉彻从她身边走过时，也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全都是...
是同一款。
藤峰有希子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各种看似无关的线索碎片在她脑海中碰撞、拼接。
考虑到这家温泉旅馆会为客人提供统一的沐浴套装，而小彻彻和铃木朋子都住在这里，那么他们用同款沐浴露很正常，完全合理。
可黑羽千影呢？
她说自己是“碰巧”遇见的，是“昨晚”才碰上的...
这个说法本身就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