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里。
那辆黑色的福特皮卡，驾驶座上，赤井秀一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从看到刚才望远镜中的景象后，他的眉头就微微皱起，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
他没有主动开口说话，车内顿时陷入了一阵有些沉闷的沉默中。
手指下意识地敲击在方向盘上，似乎是陷入了长久的思考之中。
副驾驶座上，茱蒂也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她的表情同样也很严肃，目光还在紧紧盯着电梯的方向。
就像是想要用视线，将那一扇已经合拢的金属门，狠狠地重新撬开。
只是，电梯门早已合拢。
宫野志保姐妹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上升的电梯厢中。
茱蒂侧头看了眼陷入思考之中的赤井秀一，她抿了抿嘴，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问道：“秀，刚才那两个女孩...是你认识的人？还是说...是那个组织的？”
这个问题问得倒是有些微妙。
茱蒂自己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微妙在哪里。
因为此刻她和赤井秀一的关系，除了是FBI的同事之外，还有着另外一层女友的身份。
而刚才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前半句用的是女友的身份。
她想先知道，赤井秀一和那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私人层面的关系。
后半句，才是用同事的身份去问的。
哪怕她知道现在这个时机，去用女友的身份，去问第一个问题，实在是不合时宜，甚至可以说是不专业的表现。
但她还是没有忍住。
她茱蒂·斯泰琳向来不是个习惯压抑自己的人。
喜欢就是喜欢，在意就是在意，何必装什么大度。
人果然都是以情感为主导的生物。
茱蒂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茱蒂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赤井秀一，打算从他的反应中，推测答案。
赤井秀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紧盯着电梯的方向，脑海中已经在快速地分析刚才的所看到的一切。
他已经认出了刚才那两个女孩——
是宫野志保和宫野明美。
茶色短发的那一个是宫野志保，组织代号“雪莉”，归属于科研组，是组织内部屈指可数的顶尖科学家之一。
据他所掌握的情报，这个年轻女人手中掌握着组织某些核心研究项目的关键数据，也因此被组织列为重点保护对象，安保级别比一般的组织科学家高出好几个档次。
哪怕他潜入组织那段时间内，见过这个女人的次数，都寥寥可数。
而旁边那个黑发的是宫野明美，是宫野志保的姐姐。
宫野明美虽然也是组织的人，但没有代号，地位不高，负责一些外围的事务性工作。
属于可以被随时牺牲的外围棋子，在组织的生态系统里，这样的人命不值钱。
当初他潜伏进组织的时候，原本的计划是以宫野明美作为突破口。
她性格温柔，对组织外的世界还保留着某种天真的向往，是最容易接近和利用的对象。
计划本身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宫野明美是组织底层成员，接触到的防护层级相对较低。
而且她有一个身为核心科学家的妹妹，这条线一旦打通，后续的情报价值将不可估量。
只是中途发生了太多的阴差阳错，原定的计划被迫一改再改。
虽然最终他还是成功打入了组织，获得了“黑麦威士忌”的代号，但却是通过另一条完全不同的渠道，与宫野姐妹这条线彻底失去了交集。
而现在，这姐妹俩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过来参加上杉彻的签售会？
赤井秀一皱着眉头思索着这栋建筑的构造，这栋楼本身是一个大型的商业综合体，地下两层是停车场，地面以上涵盖了百货、餐饮、影院，还有位于七楼的大型书店。
宫野姐妹出现在这里，理论上存在两种可能性。
一是她们只是恰好来这里逛街购物，毕竟今天是周末，银座的人流量是一周中最密集的时候。
二是她们是专程来参加位于七楼的那场签售会的。
赤井秀一在心底反复权衡着这两种可能性。
理性告诉他，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任何一种推断，宫野姐妹出现在银座这样的大型商业区，逛街的可能性完全不比参加签售会低。
但他发现自己几乎是在下意识里，就把她们和上杉彻的签售会联系在了一起。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单纯就只是因为，最近这段时间，他和上杉彻这个名字之间的牵扯实在是太多了。
太多的巧合叠在一起，就会让人开始怀疑，这到底还是不是巧合。
“刚才那个茶色头发的女孩，”赤井秀一终于开口了，打破了车内那长达数分钟的沉默。
“是组织的重点保护对象，代号‘雪莉’，在组织内部的科研组任职。”
“旁边那个是她的姐姐，宫野明美。”
“虽然没有代号，但也是组织的相关人员。”
赤井秀一的回答很简洁，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却不少。
但茱蒂却从这个回答里得到了她最想要的答案。
听到回答，茱蒂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也算是放下心来。
这意味着，赤井秀一和那两个女孩之间，并不存在任何私人层面的牵扯。
茱蒂在心里小小地鄙视了自己一下。
这实在是太恋爱脑了，放在平时，她一定会嘲笑这样的自己。
但她不想让自己的真实感受被压抑。
确认了男友和别的女人没有关系之后，她才能更专注地去思考工作上的事。
茱蒂开始在脑中快速地分析着宫野姐妹作为组织成员的身份，能给目前的调查局面带来什么样的突破口。
结论很快就出来了。
比起宫野明美那个没有代号的普通成员，真正有价值的是宫野志保。
首先，是因为宫野志保拥有“雪莉酒”的代号。
根据潜伏进组织的赤井秀一透露，在这个等级森严，并且以酒名为身份表示的组织里。
能够获得专属的代号称呼，本身就意味着，掌握着比一般成员更多的权限和情报。
拥有代号的人接触到的核心机密，和普通成员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其次，这个宫野志保是科研组的成员，而且是组织重点保护的对象。
如果说能够遇见代号的行动组成员，本身就是难得一见的事，而能够遇到科研组的代号成员，这不亚于你在520跟心仪的女神表白后，女神不仅答应跟你在一起，甚至愿意倒贴三十八万的彩礼和你立刻结婚。
这是一种你无论用什么枕头，都做不出来的美梦。
懂吧，就是这么的不可思议。
所以，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如果能把“雪莉”这个女人抓到手，很可能就能从她口中撬出大量关于组织的绝密信息。
那些他们FBI追查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无法触及的核心秘密，说不定就藏在这个叫做“雪莉”的女人脑子里。
这对FBI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茱蒂自己也一直在追查那个神秘的组织，可追了这么久，他们对这个组织的了解依然少得可怜。
它的规模有多大？它的幕后BOSS到底又是谁？它的资金来源是什么？它的终极目标是什么？
所有这些问题，至今都没有答案。
如果能捕获宫野姐妹，尤其是宫野志保，那所有这些迷雾或许就能被一把撕开。
而自己说不定也能够获得，当初杀死自己父亲的那个凶手的线索。
她加入FBI，可不只是因为证人保护计划那么简单。
茱蒂还想要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秀！”茱蒂的声音顿时变得激动起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在就她们两个人，周围没有明显的护卫。”
“我刚才确认过了，没有可疑的车辆跟随，没有可疑的人员在附近徘徊。”
“如果待会儿她们从商场里出来，我们找机会动手，完全有可能在她们反应过来之前就把人控制住！”
茱蒂的这个提议非常大胆。
说好听点叫大胆，说难听点就是冒险。
要是说得更难听一点，那就是有点不过脑子了。
这里是银座，是东京人流量最密集的商业中心之一。
在这样的公共场合，周围有成百上千的行人，一旦在这里贸然对组织的成员动手，哪怕计划再周密，也难保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若是任务失败，场面失控，造成的影响绝对是不堪设想的。
外交风波、舆论谴责、甚至可能引发国际争端，这些麻烦足以让FBI在霓虹的行动权限被彻底冻结。
可是，成功的诱惑力也实在是太大。
大到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如果上杉彻在场的话，大概会感叹一句，你们这些美国佬似乎从来都不会在别国国土上安分下来。
赤井秀一对于这个提议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比起茱蒂的果断，甚至可以说有些莽撞，赤井秀一目前还在反复权衡。
茱蒂的提议自然是不错的。
事实上，在他刚认出宫野姐妹的第一时间，他脑海里就已经闪过了同样的方案。
客观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机会。
宫野姐妹单独出现，身边没有任何明显的护卫人员，而且地下车库这样的环境相对封闭，出入口有限，容易控制。
如果计划得当，行动迅速，确实有很大的概率能够成功。
只是刚才被宫野志保突然发现后，他又犹豫了，也就是这片刻的犹豫，才造成了这姐妹俩的离开。
赤井秀一觉得，那个宫野志保，或许已经发现了躲在暗处的他们。
好在他刚才和茱蒂一直躲在车上，并没有露面，而他刚才也发信息给楼上的FBI其他探员，让他们注意这姐妹俩了。
而现在，赤井秀一在思考的问题，是如果要实施抓捕，若是地方不是地下车库这种封闭的环境，而是楼上那种综合商场的话呢...
这么一来，风险就要无限上升了。
第一，这里是人流密集的银座。
今天是周末，又恰逢步行者天国开放，地面上涌动着数以万计的行人。
一旦没有控制住宫野姐妹俩，让她们混进上面的中央通，一旦动手引发冲突，哪怕只是一声枪响。
都很可能引发大规模的人群恐慌和踩踏事故。
到时候，伤及的无辜民众可不是一两个。
赤井秀一想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暗。
也许这在茱蒂看来，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毕竟是美国人，从小在那种“枪击每一天”的文化环境里长大。
对于“在别国领土上执法造成平民伤亡”这件事的敏感度，和赤井秀一这种有着复杂身份认同的人完全不同。
毕竟在那些美国大兵眼中，霓虹不过是一个被他们驻军的战败国。
说难听点，不过就是美国在远东的一块飞地罢了。
至于肤色，亚洲人本来就不在“正确”的范畴之内。
就算偶有伤亡，对“伟大的FBI”来说，也不过是报告上的一行“附带损失”，是“必要的牺牲”罢了。
死几个霓虹人而已，不至于让这些远渡重洋的美国佬产生什么心理负担。
但赤井秀一毕竟和茱蒂不同。
他身上流着一半的霓虹血统，多少还是有点人性的。
即便他常年在FBI效命，思维方式也在很大程度上被美式价值观所同化，但骨子里，他多少还是保留了一些东方人的道德感。
至少，如果这件事有更加稳妥的解决办法的话，最好不要在FBI的档案上留下太多不必要的道德污点。
舆论这把刀，关键时候也是能伤人的。
第二点，则更为现实。
他们现在不清楚组织是否在附近布置了暗哨。
宫野志保既然是组织的重点保护对象，外出时没有任何武装护卫的概率并不高。
他看到的“没有护卫”，也许只是对方隐藏得太好。
如果他们在实施抓捕的过程中被组织的暗哨发现，那么攻守之势就会在瞬间逆转。
抓捕者变成被猎杀者，这种反转在情报战场上屡见不鲜。
一旦陷入这种境地，单靠他和茱蒂两个人，以及楼上的一部分FBI探员，也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如果真的打算动手，那就必须请求增援，将目前在霓虹的所有FBI外勤人员全部召集过来。
还有第三点，也是让赤井秀一最为在意的一点...
他们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标，其实是上杉彻。
赤井秀一之所以会带着茱蒂出现在这里，最根本的目的可不是来蹲守组织成员的，而是为了调查上杉彻。
上次被霓虹公安抓捕，在看守所里蹲了好几天的经历，赤井秀一至今记忆犹新。
那种被人从背后摆了一道，却连对方的手段都看不清的憋屈感，让他在之后的日子里每晚都睡不好觉。
他几乎可以断定，那次事件的幕后推手就是上杉彻！
而且，那个男人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和茱蒂的存在，甚至对他们的行踪和目的都了如指掌。
想到这，赤井秀一的目光缓缓移向车库入口的方向。
那里不断有车灯划过，进进出出的车辆络绎不绝。
上杉彻今天在这里有一场签售会。
目前自己还不知道上杉彻和宫野姐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没有关系，那当然是最好的情况。
自己这边动起手来，也就没有了太多需要顾虑的地方。
可万一上杉彻真和这姐妹俩有所关联，那么上杉彻恐怕绝不会坐视不理。
那个男人的行事风格，赤井秀一接触不多，而上次被霓虹公安所拘押，就可以算是第一次短暂的交锋了。
而一旦上杉彻选择介入，事情恐怕就会变得...
非常非常复杂！
赤井秀一莫名觉得，自己目前和上杉彻之间存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或许对方早已查清了自己目前的身份和背景，但从未主动点破。
他也同样没有去戳穿对方那层看似完美的伪装。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曾率先迈出那一步去打破这份平衡。
如果宫野志保姐妹真和上杉彻之间有所牵连，那么今天对这姐妹俩动手，就等于是直接掀翻了这张心照不宣的牌桌。
后果会是什么？
赤井秀一无法预测。
他向来习惯于在行动之前看到棋盘上至少三到五步之后的走势，再去落子。
可是这个习惯，放在上杉彻这个变量面前，他连下一步都看不清。
从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来说，赤井秀一其实并不是那么想要和上杉彻交恶的。
不管对方到底是不是组织的人。
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谨慎。
在一个你几乎完全不了解底牌的对手面前，最明智的策略不是急于进攻，而是维持现状，直到你掌握了足够多的情报。
尤其是上杉彻很可能还掌握自家母亲的下落。
“秀？”茱蒂见赤井秀一迟迟不回应，心里也有些急了。
“你还在犹豫什么？这可是这么久以来最好的机会！”
“你想想，我们在这边蹲了那么久，调查了那么久，到现在连组织的一个代号成员都没有抓到过。”
“这次是雪莉，是真正的核心成员！而且还是那个组织的最为神秘的科研组成员！”
“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茱蒂显然是没有像赤井秀一那样，有那么多的顾虑。
她甚至对上杉彻的印象和实力，都不算是特别清楚。
赤井秀一在心中将所有的线索都梳理完毕，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通知詹姆斯，把情况汇报给他，听听他的意见。”
他没有选择直接同意茱蒂的抓捕提议，但内心深处同样也认同这次的机会确实是千载难逢，所以也没有断然拒绝。
他选择了一种有些狡猾的方式，将决定权上交给了远在后方指挥的上司。
这是最为稳妥的做法，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责任都不在他一个人肩上。
不过话说回来，这本来也是标准工作流程的一部分。
重大行动需要上级授权，天经地义。
恐怕也就柯南这个毛头小子，才会在第一时间就急吼吼地冲上去，更为成熟的成年人要考虑得更多。
毕竟，正常人也没有主角光环，说难听点，一个月几千刀乐，谁跟你玩命啊。
很多时候真出事了，连抚恤金都未必会有呢。
茱蒂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