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爆炸是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剧烈。
电话亭的玻璃在冲击波产生的瞬间就化为无数细小的颗粒，如同暴雨般，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电话亭的金属骨架被炸得扭曲变形，滚滚浓烟和火光就这么朝着天空飞去。
这如此浓重的黑烟，好似能够将这如此湛蓝的天空全部侵染。
在这片刻的寂静后，警视厅楼下的行人便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人们在浓烟之中四散奔逃。
而正好目睹了这一切的三系众人，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刻所凝固。
佐藤美和子还呆立地握着手机，眼中倒映着楼下那片混乱的景象，手机那头宫本由美的声音还在焦急地喊着她。
“喂，美和子！美和子！你还好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巨响...你倒是说话啊！”
听到电话那头宫本由美的呼喊，佐藤美和子才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确认自己此刻还处于现实的世界，刚才眼前发生的一切，并非是荒诞的幻觉。
“是...爆炸，爆炸发生了，就在刚刚。”佐藤美和子喃喃地朝着电话那头的宫本由美说道。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整个人似乎是在梦中。
电话那头的宫本由美陷入了一阵沉默，就在刚刚，她还怀揣着侥幸。
觉得那个电话亭里根本没有炸弹，搞不好她回到警视厅之后，一切都正常，而佐藤美和子会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她，怀疑她是不是巡逻的时候晒昏头了。
可现在，所有的侥幸，都在刚才的爆炸中，被炸得粉碎。
宫本由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纸，信纸在她的手中已经捏出了深深的折痕，她突然觉得那上面的每个字，都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这声爆炸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霓虹警察的脸上。
佐藤美和子又呆呆地看了一眼楼下的状况，刚才的爆炸声实在是太过猛烈，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着，让她的胸口感到一阵发闷。
在警察的大本营正门口安放炸弹，这种嚣张程度，在东京警视厅的历史上都属罕见。
后面还有没有来者这还不好说，但说这是“震撼首发”绝对是不为过的。
已经有警员提着灭火器从警视厅大楼的正门鱼贯而出，朝着那个还在燃烧的电话亭跑去。
白色的干粉从灭火器喷口喷射出来，与黑色的浓烟在半空中交锋，发出嗤嗤的声响。
而常年驻守在警视厅的各个电视台分部反应同样迅速，那些媒体记者命都不要地，扛着相机和摄影机在现场疯狂地拍摄着。
镜头都对准了那些被炸得焦黑的电话亭，和那些仍在哭泣和发抖的受伤路人。
恐怕用不了一个小时，警视厅正门口被人安放炸弹的消息，就会传遍东京的大街小巷。
各大电视台会插播紧急新闻，社交网络上的热搜榜会被“警视厅爆炸”刷屏，那些同在霞关的政治家们会被幕僚从午睡中叫醒。
至于与警视厅只有一街之隔，隔着一座樱田门广场遥遥相望的警察厅，恐怕在炸弹爆炸的几分钟之内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不对，搞不好在炸弹引爆的时候，警察厅的玻璃窗户也受到了冲击波的影响。
警察厅那边的人现在大概正在窗口往下看，脸色不会比警视厅这边好到哪里去。
这一巴掌，打得实在是太狠了。
还不等佐藤美和子从这片混乱中完全整理好思绪，三系大办公室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把几个还在震惊中的刑警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所有人齐齐转头朝门口看去，就见松本清长黑着一张脸大步走了进来。
松本清长原本就长得凶狠，再加上脸上的旧伤疤，此刻阴沉着一张脸走进来，让他那本就不怎么和善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更加地狰狞可怖。
咕嘟...
在场的警员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目暮十三听到身后的动静，连忙转过身来，刚抬起手想喊一声“松本管理官，请等一等”，手机那头却已经传来了通话被挂断的忙音。
那个用变声器打来恐吓电话的家伙，根本不给他任何追踪定位的时间。
他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一股无名火从胸腔里直往脑门上窜。
他实在是很想把这部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砸个稀巴烂，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这种时候，急也没用。
砸了手机，还得自己掏钱再买一部。
目暮十三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走到松本清长面前站定。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尤其是还发生在警视厅的正门口，这种事情，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当了这么多年刑警，在警视厅门口直接引爆炸弹的，这还真是头一遭。
这都已经不是普通的罪犯了，必须出重拳！
目暮十三刚整理好思路，准备将刚才接到恐吓电话的事一五一十地向松本清长汇报。
大办公室角落里那台传真机，忽然在此时开始了运作。
白鸟任三郎站的位置离这台传真机最近。
他微微侧过身，伸手将那张正在输出的传真纸拿了起来。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那张一贯从容的面容，便在瞬间变得极为凝重。
白鸟任三郎先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还站在窗边的佐藤美和子。
而后重新低下头，又仔仔细细地将传真上的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目暮十三正在说明全部情况：“...就是这样，那个打电话的人使用了变声器，无法判断性别和年龄。”
“他只是通知我警视厅楼下的公用电话亭里被安放了炸弹，但没有给出任何勒索要求，也没有说明动机，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白鸟任三郎就在这时走到了两人身旁。
他压低了声音，将手中那张传真纸展开，递到两人中间：
“刚刚收到的传真，从时间来看，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引爆炸弹的人发过来的。”
听到白鸟任三郎这句话，目暮十三和松本清长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紧绷的情绪。
然后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了不远处的佐藤美和子。
松本清长压低了嗓音，沉闷地说道：“今天...不是1月6号吧？”
白鸟任三郎和目暮十三同时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落地窗外是一片明晃晃的毒辣日头。
阳光直直地炙烤着柏油路面，远处的建筑群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变形。
这分明是大夏天最典型的景象，热得让人汗流浃背，哪里有半分一月份隆冬腊月的样子。
但两人都明白，松本清长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
三年前的那起爆炸案，那枚炸弹被安放在摩天轮上，以及死在那场爆炸中的男人。
那件事对佐藤美和子的打击，三系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知道。
“不，不是。”白鸟任三郎很快地摇了摇头，“从内容上看和那个案件没有任何关联。”
“这应该是另一个完全独立的犯人，至少从动机上看不像是有私人恩怨。”
松本清长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承认自己确实有些过于紧绷了，但此刻这种情况，也由不得他不紧绷。
此刻压力最大的人，恐怕还不是他这个管理官。
白马警视总监那边的电话，现在大概已经被打爆了。
因为白马总监的任期距离届满还有一段时间，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这么一起恶性事件...
要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别说任期到不到期了，当场下课都有可能。
压力，已经拉满了。
“上面写了什么？”目暮十三压了压头上的帽子，“刚才那个打电话过来的人，使用了变声器，他只是通知我楼下的电话亭安放了炸弹，至于其余的，就没有说了。”
白鸟任三郎将传真展开，放到二人的面前，目暮十三和松本清长低下头来，皱眉看着上面的内容——
【苍白的新月为审判披上殓衣，沉默的羔羊跪伏在染血的祭坛前，舔舐着断裂的号角；
堕落的圣徒将被悬挂于倒悬的十字架，贪婪的背叛者将会长眠于墓地，墓碑铭刻着他的罪恶。
天平倾倒，丧钟长鸣；
当圣母的雕像低垂眼睫，刽子手正用断骨搭建圣洁的阶梯，而古老的诅咒终于应验于今朝，背负着血债的罪人仍在人间行走。
爆裂的圣光是沉睡于地狱的审判者，重新踏入人间的启示，而戴罪者的末日于此降临。
神，不会宽恕罪人。
阿门。】
看完这段像是某种宗教复仇宣言的文字，三人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他，全都陷入了沉默。
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想说的话太多，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实话实说，乍一看，这写的东西还挺像那么回事哈。
遣词造句不算粗鄙，甚至还带着几分刻意。
像是模仿《圣经》风格，辞藻堆砌得挺花哨，氛围感营造得也不差。
这里可以给到一个顶级。
可你真要说从这里读出些什么来，他们三个人横看竖看，愣是没从这张纸上看出半点能落地的东西。
罪犯留下的宣言能写成这样，要么是精神不太正常，要么就是故意在耍着警方玩。
“这是...什么意思？”
目暮十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脑袋。
坦白说，他只觉得这篇宣言莫名地有种中学生写暗黑系小说时的中二感。
什么审判，什么赎罪，什么戴罪者，用词越宏大，越让人觉得写信的人还活在青春期。
如果放在平时，有人在他桌上搁这么一张纸，目暮十三大概看两眼就会丢到一边。
可现在不同了，炸弹已经当着他们的面炸开了，那么这张纸就不能不当真了。
可他是真看不懂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鬼意思。
目暮十三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越读越觉得脑仁疼。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松本清长也不说话，只是沉着脸盯着那张纸。
他能看出这篇宣言里充斥着复仇的意味，写这东西的人显然对“某些人”怀着刻骨的仇恨。
但那个“某些人”到底是谁？是警方？是某个特定的人？还是这个社会本身？
文字太含糊了，完全没法下手啊。
三人正在一筹莫展之际，佐藤美和子挂断了与宫本由美的电话。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刚才在窗前目睹爆炸时的恍惚和震惊已经被她强制压了下去。
她来到三人面前站定，快速地说道：“目暮警部、白鸟警部、松本管理官。”
“刚才接到由美的电话，她好像在无意间，从这次的炸弹犯那里获得了下一个炸弹藏匿地点的线索。”
“什么？！还有下一颗炸弹？！”
目暮十三几乎就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这声惊呼把正在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的刑警都吓了一跳。
完球了啊。
目暮十三在心里哀嚎了一声，他只觉得自己的血压在这一刻蹭蹭地往上狂飙。
一颗炸弹在警视厅门口炸了还不够，怎么还有第二颗？
这个炸弹犯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他是想干什么？把整个警视厅都炸上天吗？
松本清长的脸色沉得更厉害了，嘴角因为愤怒正微微抽搐着。
有这么一瞬间，他的手已经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打算直接拨通白马警视总监的号码。
但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行，情报还不够确切。
如果只是一个未经核实的信息就慌慌张张地去惊动警视总监，不仅不专业，而且会让整个三系在他面前显得无能。
先把消息核实了再说。
“能够确定吗？”松本清长沉声问道。
佐藤美和子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将她刚才与宫本由美的通话内容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随后，佐藤美和子将自己记下来的暗号内容，递到三人的面前。
三个男人又齐齐低下头，将目光投向了这一张新的暗号。
这次的暗号内容是这样的——
【繁华与寂寞交汇之地，
四丁目的十字路口埋藏着时间的坐标。
最昂贵的钟楼，从不敲响正午；
最古老的海域，游动着无鳞之鱼。
你若听见三声钟响，请向东眺望——
那里有昭和时代的霓虹，与平成初年的倒影。】
读完之后，三人又是一阵沉默。
BYD，怎么又是暗号啊？！
有完没完啊！
目暮十三只觉得自己的脑细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批量阵亡。
刚刚是一段半文半白的宗教散文，现在又来一首诗不像诗，谜不像谜的东西。
现在的炸弹犯都这么有文化了吗？
炸个楼还要先写首诗，这也太他妈的卷了吧。
就不能干干脆脆地说一句“炸弹在XXX，你们快来拆”吗？
彼此都友好一点不行吗？
松本清长也看不懂这个暗号。
无论暗号的内容他看不看得懂，这个威胁本身已经不能再有任何轻视。
他不再犹豫，拿出了手机。
先打给刑事部的小田切敏郎部长，将目前掌握的线索和情况向上汇报。
然后由小田切部长负责将这个烫手的消息继续往上呈报，至于最终能不能传到白马警视总监的耳朵里，传上去之后又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那就不是他目前能控制的了。
白鸟任三郎拿着这张暗号纸，左看右看，实在是看不出半点门道。
他有些气馁地放下了手中的纸，然后注意到一旁的目暮十三不知何时又掏出了手机。
白鸟任三郎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目暮警部，你这是...”
目暮十三头也不抬，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当然是打给上杉老弟啊！”
现在这个情况，不向上杉老祖求援，更待何时？
目暮十三从来不觉得遇到破不了的案子就找上杉彻是什么丢人的事。
术业有专攻，人家就是干介个的！
而且干得比全世界所有人都好。
放着这么一尊大神不请，自己在这里瞎琢磨，那才叫不负责任。
一听到“上杉老弟”这三个字，在场的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来了精神。
是啊，他们怎么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场外大神？
目暮十三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铃声，心中感到无比焦急。
上杉老祖，快接电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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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售会又一次进入到了中场休息时间。
上杉彻坐在书店后方那间不算大的休息室里，右手的手腕已经写得有些发酸。
他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看着窗外银座中央通上的繁华景象，心头的思绪却不在那些熙熙攘攘的行人身上。
老实说，随着签名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签名机器。
重复了几百次之后，再加上一直微笑，导致他的面部肌肉都有些变得僵硬了。
哎...又是羡慕美国签字机总统的一天。
他刚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休息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上杉彻将杯子放下。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冲野洋子从门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刚打好窝的小地鼠一般可爱。
“上杉学长。”冲野洋子确认休息室里没有其他人在，这才赶紧将整个身子从门缝里闪了进来。
她反手轻轻将门合上，然后朝上杉彻的方向走了两步，双手拘谨地放在身后。
“还在你休息的时候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上杉彻看着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笑了笑。
他站起身来，朝着冲野洋子有些歉意地说道：“应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
“刚才人太多了，忙得团团转，还没顾得上好好跟你打招呼。”
“你特地过来捧场，我反而把你晾在一边，实在不好意思。”
“不不不...”冲野洋子听到上杉彻的道歉，急忙摇头，“我能理解的，完全能理解！”
“毕竟学长的人气那么高，外面排队的书迷一眼都望不到头...我、我怎么会因为这个生气呢。”
“而且...能来这边帮忙宣传，我其实也很开心的...”
冲野洋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是几乎听不见了。
她总觉得，上杉彻今天和她的距离感，好像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更远了一些。
明明之前上杉彻还会称呼自己为学妹的...
当然了，冲野洋子能够看出，上杉彻现在的态度和笑容都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和之前自己看到他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可她就是觉得上杉彻似乎和她有了一层隔阂。
这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反而让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明明自己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却好像比隔着整个东京还要难以靠近。
她不太喜欢这样子。
“那个...”冲野洋子鼓起勇气，将藏在身后的双手拿了出来。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的系带：“为了恭喜学长的新书发售，我、我准备了一份小小的贺礼...虽然不贵重，但希望学长不要嫌弃。”
这还是冲野洋子头一次觉得开口送礼物这么难以启齿。
明明在舞台上她可以从容地面对数万名观众，但现在面对上杉彻一个人，她的心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冲野洋子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在乎。
只有在乎，才会紧张。
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才不会被上杉彻疏远。
上杉彻看着冲野洋子这副紧张得快要冒烟的样子，轻轻笑了笑。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这微妙的氛围，休息室的门又一次被人敲响了。
“彻君，是我和志保哦。”门外传来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
听到门外是雪莉小姐姐妹俩，上杉彻先是和冲野洋子不好意思地双手合十，然后快步走到门口。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打开门。
果然，门外站着的正是宫野志保和宫野明美姐妹俩。
两人的手上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看样子是刚从外面的人群中挤过来。
上杉彻的目光越过两人，朝过道看了一眼。
此时，在走廊的尽头，橘真夜正靠着墙壁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假装在看。
似乎是察觉到上杉彻的目光，她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橘真夜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