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彻将手机收回口袋，弯腰站在洗手池前，又将脸重新洗了一遍，冷水冲过，舒缓了疲惫和燥热。
任由着水珠从下巴滴落，然后才伸手从旁边的纸巾盒中抽出纸巾，将脸上的水渍擦去。
距离签售会正式开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现在是中场休息。
外头排队的书迷们暂时被引导到了休息区，编辑团队正在抓紧时间补充物料。
而自己的休息时间也还有个几分钟。
上杉彻又从口袋里重新拿出手机，将今天收到的短信再次确认了一遍。
黑羽千影刚才发了一条信息，说藤峰有希子似乎是昨晚太累了，还在赖床，九条玲子和小红叶倒是已经起了，正在客厅里吃早餐等有希子起床。
她们大概还要一会儿才能出门。
而上杉彻在收到宫野明美发来的那条短信之后，他便立刻联系了黑羽千影，让她想办法找个借口，拖住藤峰有希子她们。
最好让她们别过来参加今天的签售会。
黑羽千影的回复来得很快，先是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她实在是怀疑上杉彻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故意瞒着她们，不然为什么突然变卦，这么急着想要把她们支开？
但怀疑归怀疑，这个姐姐还是听话地表示，会好好找个借口安抚住藤峰有希子她们的。
也好在千影姐总是嘴上不饶人，但做起事来还是很可靠的。
虽然有希子可能会闹一闹小脾气，但总好过来银座这里，搅浑水。
现在局势不太明朗，让大家好好在家睡美容觉才是正确的选择。
至于雪莉小姐姐妹俩，现在还在商场的购物区慢悠悠地闲逛，溜着这群FBI。
从刚才明美小笨蛋那里获得的信息来看，姐妹俩倒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完全没有被身后那些尾巴影响的迹象。
现在这栋商场里，可不只有FBI的人手。
组织这次增派的外围成员，数量比上杉彻一开始预计的还要多。
这其实也不奇怪。
哪怕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极大地改善了宫野志保姐妹俩的生活状况和活动范围。
但组织对于雪莉小姐，这种核心的科研人员的警惕，依旧没有改变。
他们可以给姐妹俩换更大的笼子，但绝不会把笼子打开。
所以琴酒在审批通过雪莉的外出申请之后，亲自带队过来管控她们的安全。
或者说，亲自过来监视。
如果仅仅只是FBI和组织两方人手，倒也不至于让局面变得太复杂。
暗地里较劲也好，互相试探也好，这些都是老剧本了，照着演就行。
可问题是，这次连霓虹公安也上赶着过来凑热闹。
不对，霓虹公安或许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上杉彻已经确定了。
今天早晨在来银座的路上，一直尾随在他车后的那辆黑色大众，里面坐着的就是公安的风见裕也。
那个戴眼镜的家伙跟踪的技巧不算差，但还是被自己发现了。
目前还不太清楚公安跟踪自己的具体目的是什么，是上次赤井秀一事件留下的尾巴？
还是他们终于开始对他的另一个身份，产生了某种怀疑？
不管怎样，这么一来，在这栋看似平静的商场里，就已经聚集了三方完全不同势力的人马。
而且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FBI的增援还在不断增加。
赤井秀一显然是把这次当成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的目标，大概已经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雪莉小姐身上。
在FBI看来，这大概就像是一块自己跳到砧板上的肥肉。
就在这时，洗手间内一处小隔间的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走了出来，脸上戴着一副深色的墨镜，嘴唇上方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
他先是扫了一眼洗手间内的情况，确认没有其他人，这才迈步朝上杉彻走来。
这人从身形上乍一看很像是毛利小五郎，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差别。
他的肩膀更宽，脊背挺得更直，丝毫没有毛利小五郎那种懒散和颓废。
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是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和内敛。
“老板。”鹰取严男走到上杉彻身边，压低声音。
他借着洗手池上方镜子的反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洗手间入口的方向，同时低声汇报道：
“琴酒他们把基安蒂和科恩也一起调过来了，两个人都已经就位。”
“基安蒂在南侧的高层停车楼顶层，科恩在北侧的写字楼天台，两人形成了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商场的主入口和地下车库出口。”
哦？
组织的卧龙凤雏二人组也来了？
对于这两个专打自己人的卧龙凤雏，上杉彻实在是担心待会别一个FBI都没解决，反而先把自己人给弄死了。
就在上杉彻在心中调侃这二人组的时候，鹰取严男继续说道：
“目前来看，霓虹公安那帮人应该是发现了FBI的动静。”
“我刚才在二楼安全通道观察的时候，看到有几个公安的人正在朝地下车库的方向移动。”
“不过他们看上去有些犹豫，不太像是要直接介入，倒更像是想搞清楚FBI这帮人到底打算干什么。”
上杉彻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将擦手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然后才又问了一句：“公安那边，有呼叫增援的迹象吗？”
鹰取严男沉默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难说。”
“目前还没有观察到明显的增援调动。”
对于这个答案，上杉彻并不觉得是敷衍。
他对自己团队里每一个人的能力都心里有数。
这些日子共事了也有不短的时间，每个人的长处和短板，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鹰取严男以前在当赏金猎人的时候，对于情报搜集这方面，一直都不是什么强项。
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相当可以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楚三方人马的大致部署，说明他也正在适应组织的工作方式。
鹰取严男看着自家老板对着镜子皱眉思索的模样，也没有再多开口。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朝后退出了一段距离，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洗手间门外的动静上。
说起来，他现在也早已接受了自己成为组织正式成员的事实了。
干哪行不是干呢。
而且这些日子跟着上杉彻，对这个新老板，他也算是有了一份相当全面的认知。
钱多，事少，待人又好。
这样的老板，放在哪里都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
非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大概就是做的事情大多不太能放上台面来说。
不过鹰取严男转念一想，自己原来干的赏金猎人的活，不也是在灰色地带游走，见不得光的那种吗？
这么算的话，换个老板而已，干的活本质上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哦，还有一点。
那就是上杉彻当初拉他上贼船的方式，实在是让鹰取严男印象太过深刻了。
“橘呢？”上杉彻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又在哪？”
鹰取严男回过神来，想了想：“她啊，按照您刚才的要求，她目前负责保护雪莉她们的安全。”
“现在正在安全范围之外进行跟踪观察，和FBI的人保持着一段距离，没有被发现。”
“行。”上杉彻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确认仪容仪表没有问题，“暂时就先这样吧。”
“把我的装备都准备好，具体计划，我一会发给你，没问题吧？”
-----
“有问题...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降谷零在接到来自风见裕也的电话后，就根据目前这个稍显混乱的局势，就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FBI这么一大群人突然在这个时间点，朝着同一个地点集中，绝对不会是什么小打小闹的事。
这帮美国佬虽然平日里在东京也少不了各种小动作，但像今天这样大规模地调动人手，显然是有明确目标的大行动。
所以，降谷零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翘掉了手上的工作，直接朝着银座赶了过来。
不过比起FBI的异常集结本身，降谷零其实更在意另一件事。
他的死对头，赤井秀一，这次在不在现场。
上次好不容易借着上杉彻的“帮忙”，抓到了那两个FBI的小辫子，让赤井秀一在看守所里结结实实地吃了几天瘪。
那滋味降谷零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浑身舒畅。
这次再怎么说，要是有机会的话，他是绝对不介意再来一次的。
将马自达驶入商场的地下车库，降谷零又一次拨通了风见裕也的电话。
很快，风见裕也就找到了这辆马自达rx-7，等他刚坐下，降谷零就直接问道：
“这次FBI的人里面，有没有上次拘押的那两个人。”
风见裕也沉默了片刻，查看了一眼手机汇总过来的信息：“还不太确定...今天我们在现场的人手实在是太少了，只有我这一组四个人。”
“FBI那边的人又分散在不同的出入口，我们没法靠近确认每一个人的身份。”
风见裕也见降谷零眉头皱起，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降谷先生，需要我再申请增派一些人手过来吗？”
降谷零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比起赤井秀一在不在现场这件事，现在或许更迫切的应该是赶紧弄清楚，这次FBI进行这么大规模集结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突然倾巢出动。
一定有某个具体的目标，让他们觉得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们这次，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
降谷零摩挲着下巴，他抬起头，透过车窗，凝视着地下停车场入口处的方向。
停车场出入口的升降杆一上一下地交替抬落。
他的目光在停车场入口上方那块指示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漫无目的地移向了旁边的承重柱。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停车场入口旁边的承重柱上，贴着一张印刷精美的宣传海报。
海报的设计很简洁，海报上方印着一行大字——
【平成时代的推理大师·夜神月·新书签售会·今日举行】
夜神月。
降谷零的目光定格在这三个字上。
上杉彻。
一瞬间，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线索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串了起来。
难道这群FBI是冲着上杉彻来的？
毕竟上次他之所以能成功抓到赤井秀一那两个FBI，也是因为他们当时正在对上杉彻进行秘密监视。
能劳动FBI两次为同一个人出动，上杉彻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这群美国佬这么上心？
“你今天早上跟踪上杉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车辆？”降谷零又追问道。
风见裕也几乎是立刻就摇了头：“并没有，当时就只有我们一组人在跟他的车，前后都没有其他可疑的跟踪车辆。”
“那他有发现你们吗？”
“这个...”风见裕也的声音顿住了。
然后，他的声音带着些迟疑：“难说。”
“当时我们跟得不算紧，但他走的那条路车流量不大，如果他本身警惕性很高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降谷零闭上眼睛，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这个队友实在是有些靠不住。
连有没有被发现都不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每次和风见裕也合作的时候，他心中都会有想要换队友的强烈冲动。
只是现在实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降谷零思考了片刻，重新睁开了眼睛，“再调一批人手过来，动作要快一点。”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目前在附近能调动的所有人都给我叫过来。”
“我不想等FBI那边先动手，我们还在原地干看着。”
虽然目前还不完全清楚这群FBI到底是突然抽了什么风，为什么要选在今天跑到银座来聚会。
但不管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降谷零是铁了心要给这群无法无天的美国人一点颜色瞧瞧。
这里是霓虹的银座，不是他们FBI的总部！
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他国的土地上纠集武装力量，完全不把霓虹的主权放在眼里，这口气他降谷零可咽不下去。
尤其是降谷零这个“国性恋”，将霓虹视为自己的恋人。
让这群FBI在霓虹进进出出，自己只能像个无能地丈夫在旁边看着，降谷零完全做不到！
风见裕也犹豫了一下。
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
他刚才之所以会多问一句“要不要增派人手”，其实也只是顺口一问。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即便是打了报告上去，也不太可能从上面调来太多的人手。
上次降谷零抓捕赤井秀一那两名FBI探员的事情，在公安内部就已经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一部分高层对降谷零的做法颇有微词，认为他行事太过激进，差点酿成外交事故。
毕竟霓虹政府对于这些来自美国的FBI探员，几十年来的态度都是一贯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做得太出格，就当看不见。
FBI在霓虹的活动，本质上是在霓虹的主权上开了一个口子，但碍于那纸安保条约和那个庞大邻国投射过来的阴影，东京方面从来不敢真的把这个口子堵上。
很少有人会像降谷零这样，直接把这个口子挑开来，往里面插一刀。
但既然自己的顶头上司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风见裕也也没有太多可以选择的余地。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有按下拨号键，手机屏幕上就率先弹出了一条新的信息。
风见裕也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个简短的文字通报，寥寥几行。
他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读完第一行字之后，忽然凝固住了。
降谷零敏锐地捕捉到了风见裕也这副明显不对劲的表情。
他皱起眉头，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