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之塔，五楼。
米拉贝尔对着镜子微微仰起头。
她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轻轻按在眼角下方，顺着颧骨的轮廓往上稍微提拉了一下。
接着，她捏了捏脸颊边缘，感受着皮肤的回弹力度。
‘有变化吗？’
看着镜子里这个神情严肃的女人，她微微蹙眉，试图确认眼角的纹路是否还像上个月那样明显。
这学期，她总算不用像前几年那样，每次都把《魔法飞弹入门》的辅导时间延长一倍，挨个去纠正那些新生别扭的施法手势和断断续续的魔力引导了。
她心里很清楚，学院里很多导师根本不在乎学生能学成什么样。
在那些人眼里，魔法的学习之路本来就得靠自己。
学不会？
“天赋不够”四个字可以用来解释所有的不会，然后心安理得地把精力花在自己的研究课题上。
但平民出身的米拉贝尔，没办法对自己用这种借口敷衍了事。
当年她也是这样，做了一段时间的冒险者，再加上远房亲戚的资助，这才艰难地来到了费尔南德斯。
看着那些满怀憧憬、甚至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求学的年轻面孔，她做不到冷眼旁观，也没法在下课魔法钟响起的那一刻，就心安理得地夹起教案走人。
不过，好在这学期她终于有了不少属于自己的时间。
那个魔力充沛得有些异常的新生助教，帮她分担掉了大半的教学压力。
‘下午没有排课，再去一趟宁芙水疗馆吧。’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四十五岁。
这个年纪放在那些长耳朵身上，估计连真正意义上的成年都算不上，顶多是个刚褪去青涩的少女。
但对于人类而言，这已经是一条不可逆转的分水岭了。
哪怕是高阶职业者，如果没有接触到一些触及生命本质的高阶魔法或者昂贵的魔法物品，寿命也不过比普通人多出几十年而已。
岁月的痕迹，会公平地落在脸上。
想起自己教务处的好友瓦莱丽，前几天跟自己开的那个荒谬玩笑。
“等我到六十岁的时候，钱应该也攒够了。到时候我直接去神殿请一位高阶牧师或者大德鲁伊，对自己用一发七环的【再生术】。”
“到时候一觉醒来，褪掉那层老皮，新长出来的皮肤绝对比婴儿还嫩。照照镜子，告诉自己又是个刚满十八岁的美艳学徒！”瓦莱丽当时是这么信誓旦旦地说的。
把断肢重生、血肉再造的七环法术当成美容手段，这种疯狂的想法也就她想得出来。
且不论在使用【再生术】前，必须得先用物理或者魔法手段，活生生地破坏掉原本衰老的皮肤——那种痛苦，光是想想就有些可怕。
单是请动一位能施展七环法术的施法者，那笔恐怖的费用，就无法让向来节俭的米拉贝尔狠下心来。
‘算了，还是多去做做理疗吧。’
咚、咚、咚。
克制的敲门声适时响起。
米拉贝尔将脸上那些细碎的个人情绪瞬间收敛。
她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的高背椅，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将那张端庄与严厉并存的面具，重新完美地戴回脸上。
“请进。”
随着门轴轻微的摩擦声，一张干练的年轻脸庞探出了脑袋。
“日安，导师。”
莉多娜没有急着进屋，先在门口微微欠身，行了个标准的法师礼。
“看您的气色，应该又有什么法术突破了。您看起来比上周还要精神。”
见到是这位在性格和行事作风上都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得意门生，米拉贝尔冷硬的唇角微微柔和了一些，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日安，莉多娜。少拿对付其他导师的那套奉承话来对付我。”米拉贝尔语气虽然严肃，但并不严厉，“这个时候过来，看来对【闪电束】又有新的感悟了？”
被导师点破，莉多娜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喜悦。
“是的，导师。”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关于您上次和我说的，闪电束多次贯穿时需要注意的魔力节点问题，我回去之后练习了很多次。有些新的想法，想和您确认一下。”
米拉贝尔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莉多娜挺直腰背坐下，从随身的背包中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她翻到最新一页，将上面画满魔力回路和节点标注的草图递了过去。
“导师您看，第三阶段的魔力压缩窗口期非常窄，我目前能稳定控制的时间，大概只有两个呼吸之内。但每次在这个节点之后释放，威力和何——”
她的话音猛地一顿。
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个在一楼练习室里疯狂电击假人的可恶身影。
“......和其他同学相比，贯穿到第三个目标时，效果总是非常不稳定，甚至会提前溃散。”莉多娜硬生生地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改了口。
米拉贝尔低头看了看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甚至有些凌乱的草图，又将视线重新落在莉多娜的脸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眼下那两团淡淡青黑的阴影上。
“你昨晚练了多久？”米拉贝尔的声音冷了下来。
莉多娜沉默了片刻，小声且有些心虚地说道：“训练量......在可控范围内。”
“莉多娜。”
米拉贝尔加重了语气，仅仅叫了一声名字，便让这位优秀的三年级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凌晨四点。”莉多娜低下了头。
米拉贝尔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草图推回了她面前。
“不是你的贯穿效果不稳定，而是你每次释放前的精神力，根本不足以维持魔力的绝对稳定。”
“魔力不够稳定......”莉多娜喃喃自语。
“过度的练习对魔力和精神的消耗会急剧增加。
“你压根没睡几个小时就来找我，按照你的习惯，等下从我这里出去，估计又会一头扎进练习室。”
见她低头不说话，米拉贝尔叹了口气，再次开口：
“我提醒过你很多次了。虽然你那件魔法物品可以帮你快速恢复魔力，但如果没有充足的睡眠和冥想，你的精神状态会严重透支，这在施展三环以上法术时是致命的。”
“我原本给你的规划是，将【闪电束】的贯穿效果初步掌握后，便可以去安心准备下个月的‘阿尔瑟之阶’。毕竟，你的水系法术一直很扎实。”
这位严厉的导师看了看她身后背着的那柄法杖，目光在那颗仿佛浸透在深海中的蓝色宝石上停留了一瞬。
“再加上你这根法杖的增幅，这次应该不会像上次那么可惜了。”
听到“阿尔瑟之阶”和“上次”，莉多娜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甘。
阿尔瑟之阶是学院通过幻境模拟让学生进行提升的教学资源。
包含高强度的模拟实战对抗、团队协作、以及对突发恶劣状况的应变能力。
因此，不同学派、不同专精的学生通常会选择组队，在幻境中发挥各自的作用。
作为塑能学派的尖子生，莉多娜自然是队伍里当仁不让的核心炮台。
而在上次开启的团队幻境中，她的小队配合默契，一度处于排行榜的中游，原本有希望能够突破第一阶，进入更深层的第二阶。
结果，在第一阶最后的场景中，他们遭遇了潮水般涌来的食尸鬼。
由于数量庞大，并且站位分散，她的【火球术】虽然威力足够，但覆盖半径只有四米。
即便她耗尽了魔力，最终小队的排名还是被由四年级学长组成的队伍反超。
虽然事后，几名队友都纷纷安慰她，表示第一次参加就能见到第一阶最后的场景已经非常好了。
但莉多娜不这么认为。
对她来说，没有达到预期，就是失败。
作为学院最重要的考核项目，阿尔瑟之阶的排名，会影响学生在毕业后的去向——无论是申请加入城市的法师团、获得各大法师塔的进修推荐资格，还是进入其他王国作为顾问，这份成绩都是最强有力的敲门砖。
对莉多娜而言，这便是她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舞台。
她要告诉所有人，她不靠母亲的名字，只靠自己。
“下次阿尔瑟之阶开启，如果你以这种透支的状态进去......”
米拉贝尔冷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别说进入第二阶，你甚至在第一阶前段就会提前出局。”
“所以，从今天开始，晚上好好休息，能做到吗？”
听到导师的建议，莉多娜先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但随后，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还是没忍住解释道：“熬夜......其实是因为，最近白天真的找不到能稳定练习的地方。”
“一楼的那些单人练习室。”
她愤愤地咬了咬牙：“最近总是出现全部挂着‘维护中’牌子的情况！”
起初，她以为是学院后勤部在集中维护那些老旧的设备。
直到后来她注意到，那一排排挂在门把手上的木牌，上面的字迹全都是同一个人写的。
调查了一番之后，她发现把所有训练假人全部电到超载边缘的就是那个可恶的一年级新生助教！
从那以后，为了保证每天的练习量，她不得不把练习时间挪到深夜，等维护师修好假人之后再去。
见导师主动提起这件事，莉多娜本想顺势好好吐槽一下那个讨厌的家伙。
毕竟要不是他，自己哪至于熬出黑眼圈？
甚至还在导师的课程上，被那个新生压在下面。
但转念一想，对方虽然讨厌，但确实是在刻苦练习，似乎也不是故意针对自己。
虽然之前她也会偶尔在导师面前吐槽，但这样说同学坏话的行为，她觉得不太好。
“那个...喜欢霸占练习室的混蛋，似乎有时候一整天也不在。”莉多娜将对方的名字改成了心中的称谓，“所以以后除了那几天外，我会多注意休息的。”
听完这番话，米拉贝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波澜。
她知道那个“混蛋”是谁。
甚至就在昨天，瓦莱丽还跟她抱怨，说最近被电出焦糊味的假人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