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楠荒原,西南方向。
旧岗哨以西约五公里处。
没有月光的夜晚,远处天际线上残留着最后一丝灰蓝色余光。
一堆篝火在三块岩石围成的避风处安静地燃烧着,火光映出五个人影和一片被踩踏出的人工空地。
几卷摊开的睡袋、一口架在火上的铁锅、散落在地上的干粮袋和水囊。
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闻起来像是把风干肉、干菜和半块不知放了多久的硬面包一起扔进去硬熬的产物。
“达尔特镇的食人魔都不知道去哪了,怎么还来了个全职业者的小队?”
法师瑞恩盘腿坐在睡袋上,一手托着那颗黯淡的水晶球,另一只手拿着木勺在锅里郁闷地搅了搅。
“那个叫什么除菌的队伍?”老猎人费恩叼着烟管,正蹲在火堆旁,用小刀熟练地削着一根箭杆,“有人和我们一样看中这里了也没办法。”
瑞恩抬了抬下巴:“本来委托就不多,现在还要被别人抢,真是晦气。”
“有人分担对那个镇子是好事。”女骑士艾德琳的声音从火堆的另一侧传来。
她靠着一块岩石坐着,正用油布擦拭着剑身。
“何况荒原里不差魔物。费恩今天发现了大量的食人魔脚印,看样子那些大家伙离我们应该不远了。”
费恩点了点头,将削好的箭杆举到火光前眯着眼检查了一下直度:“脚印不仅多,而且集中。顺着痕迹我们明天继续往西,肯定能找到它们的老窝。”
“万一有一大堆......”瑞恩嘟囔了一句。
“打不打另说,确认位置也能拿到侦查的报酬。”艾德琳将油布叠好,收回腰间,“守夜和之前一样。前半夜我来,后半夜费恩和赫克托。”
她看了一眼坐在火堆对面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巨大身影:“没问题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野蛮人赫克托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下巴,算是回应了。
费恩将削好的箭杆插回箭袋:“行。那我先眯一会儿。”
瑞恩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半精灵术士普里西却站了起来。
她拢了拢垂在肩侧的长发,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眸看了对面的赫克托一眼。
“出去放松一下。”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
赫克托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将那柄沉重的钉头锤扛在肩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篝火照不到的黑暗灌木丛里。
营地里安静了几秒。
艾德琳面无表情,没有抬头。
费恩的目光跟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吧嗒了一下嘴里的空烟管,翻了个身,拉上睡袋的边缘准备入睡。
瑞恩手里的水晶球转了两圈,停下了。
“又来了啊。”他有些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声。
没人接话。
瑞恩并不在意,自顾自地用手肘撞了撞装睡的老猎人:“话说,野蛮人和半精灵生出的是什么?”
费恩闭着眼睛,嘴角微动:“生不出来。但你小心那个女人回来把你变成弱智。”
“你们俩都闭嘴。”
艾德琳的声音不大,但显然这两位都愿意听她的。
瑞恩识趣地缩了缩脖子,将水晶球塞进口袋,老老实实地躺了下去。
篝火噼啪作响。
荒原的夜风带着石楠花的苦味吹过来。
营地重新归于沉寂。
......
拉尔夫感觉自己的肺部都要烧起来了。
他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在漆黑的灌木丛里穿梭。
坚硬的枝条抽在脸上、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碎石和干枯的石楠根系不断绊住他的靴子,但他根本不敢减速,因为每一步都可能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步。
沉重的脚步声像闷雷一样从身后传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小肉!”
“跑!小肉跑!”
食人魔那含混的嘶吼在山谷中回荡。
如果听不懂,那只是野兽的咆哮;但偏偏他听懂了里面的含义,这反而让他更明确自己被当成食物的恐惧。
从岩石后弹起的那一瞬间,谷底至少有七八只食人魔同时转向了他。
它们的速度不快,但那声粗嘎的呼喊,让周边的食人魔都锁定了他。
拉尔夫凭着记忆,从之前预设好的一道岩石缝隙里强行挤出。
身后传来岩石被蛮力撞碎的恐怖声响——那些大家伙的肩膀卡在了裂缝处,但它们并没有放弃,而是用最原始的蛮力拓宽它。
他从裂缝的另一端钻出来,冷风猛地灌进肺里,刺得胸口一阵痉挛。
不能停。
黑暗中的灌木丛是一团模糊的暗影,他凭着本能在其间穿行。
跑出了大约两百步。
前方的阴影突然剧烈晃动。
两个黑影从侧面踏了出来。
是外面的食人魔!
谷里的动静惊动了它们。
拉尔夫刹住脚步。
前有围堵,后有追兵。
来不及多想。
他矮下身子,在灌木丛的缝隙间一个闪转,直接从一只食人魔的腿间滑铲过去。
但这只食人魔反应了过来,抬起手中的石块狠狠砸下。
轰——!
石块擦着他的左肩砸在地上,碎石和泥土像弹片一样溅了他满脸。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翻出去。
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左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虽然没有被直接命中,但此刻他半边身子都传来一阵失去知觉的麻木。
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整条胳膊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身后的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喘息。
‘完了...要被追上...’
绝望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
呼——!
这是什么声音?
风?
荒原上的夜风他再熟悉不过了,这个季节偶尔会刮东风,但这风......
不对。
拉尔夫正对着一片开阔的缓坡,如果风从东面刮来,他应该第一个被吹到。
但连额头前的发丝都没有飘动。
风,只存在于他的身后。
他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在暮色的光芒中,他看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身后那几只正张牙舞爪追赶的食人魔,动作全都慢了下来。
它们不得不抬着粗壮的手臂挡在面前,庞大的身体前倾着,一步步往前挪。
碎石和枯叶在地面上疯狂翻滚,粗壮的灌木枝条齐刷刷地朝后方弯折。
但拉尔夫却什么都没感觉到。
就好像那股狂风绕开了自己。
没有细想。
转身。
跑。
他不再回头,也不敢回头。
跑过了灌木带,跑过了石脊,跑出了山谷的范围。
那些笨重的身影越来越远,咆哮声从震耳欲聋变成含混的低吼,最终被荒原的夜风吞没。
但拉尔夫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视野开始涣散,耳边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
最终,双腿再也撑不住了。
膝盖一软,半跪在泥地上。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倒在荒原里被野狼啃食时——
远方,出现了一抹橘黄色的光。
在模糊的视线中,火光旁是一个高大的身影,以及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
嘶哑的喉咙中发出一声呼喊。
他站起身朝那两个人影冲过去,受伤的左臂无力地拖在身侧,脸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
但逃亡了这么久,看见同类的那一瞬间,恐惧化作了支撑他冲过去的最后力量。
“帮......帮我......食人魔......在后面......”
半精灵普里西蹲下身来。
她手里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照出了她那双略带上挑的琥珀色眼眸。
“别急,慢慢说。”她的声音很轻,“后面有食人魔追你?”
拉尔夫拼命点头:“山谷......很多......几十只。”
“山谷?在哪?”普里西的睫毛微微一颤。
“西南方往前,绕过两道长满藤蔓的石脊,岩壁下面有一条很难发现的裂缝……”拉尔夫毫无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