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距离法军从亚眠南撤仅仅过去四日。
沿着大道前进的法军已经完全没有队形可言了,从远处看去,就像是一群乱糟糟的盗匪在乡野间行进。
唯独跟随在国王身边的精锐部队还保留有一定的士气和纪律,然而他们不仅无法发挥表率作用增强大军的组织,反而不断受到逃亡的民兵影响,就连敕令连队中都出现了“走散”的骑兵。
低落的士气和近乎崩溃的组织大大拖慢了法军的行进速度。
按照原本的预计这时候他们应该能到达博韦开始休整才对,然而实际上军队的先头部队距离博韦都还有十公里的距离。
更糟糕的是,担任后卫部队指挥的曼恩伯爵派遣出去的为数不多的斥候分队也遭受了惨重的损失。
一支颇具规模的骑行部队正在另一条与法军相隔不远的道路上平行追击,甚至已经快要越过法军的先头部队抵达道路交汇点的那座小村子了。
由于帝国军已经完全放弃了隐蔽机动的原则——实际上也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大部分法军士兵可以很清晰地感知到一支敌军正在他们附近无所顾忌地移动,这造成了更多的恐慌。
在两条通往博韦的道路相隔较近的地方,双方士兵甚至都能够观察到轻骑兵在道路之间的原野上厮杀。
这些小规模的交锋多半以米兰公国雇佣的经验丰富的巴尔干轻骑兵取胜而告终。
损失惨重的斥候使法军对战场态势的感知越发迟钝,不仅如此,勉强从中风的折磨下恢复的路易十一现在连自己手下有多少部队都搞不清楚。
根据阿尔布雷元帅汇报,法军应该还有一万五至两万人,但根据其他将领和路易十一的密探汇报,军队的实际兵力能有个一万三千就算好的了。
随着国王的露面,军队的溃散得到了暂时的遏制,但近在咫尺的敌人又使得情势变得更加严峻。
博韦以北的一座小村子里,由蒙费拉托侯爵威廉亲自率领的帝国军队在这里度过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紧张的夜晚。
他手下有米兰的大公卫队和断枪军团,此外还有拉斯洛专门调拨给他的奥地利骑兵军团,总兵力在六千五百左右。
由于这支先头部队舍弃了一切拖慢行军速度的部分,并且全员骑行追击,因此他们此时已经在与法军齐头并进。
当然,这支部队并非全员骑兵,米兰的两个军团实际上依旧以步兵为主。
下马作战的骑士、披甲武士、弩手和火枪手占到了这支军队的一半,剩下一半则是奥地利和米兰的骑兵,以重骑兵居多。
尽管拉斯洛占领米兰后将米兰军队的规模固定在了六千左右,但按照维斯孔蒂家族流传下来的规制,米兰军队仍然保有一万多匹马用以机动和维持后勤运输。
现在米兰的军队进一步缩编至四千多人,马匹的用度也更加宽裕,这才使米兰军队能够承担这项艰巨的追击任务。
傍晚时分,在检查完手下军队依托村庄构筑的防御营地后,威廉找来米兰军事统帅皮奇尼诺,开始商量起明日的作战计划。
说起来,两人在维斯孔蒂时期也算是老同事了,作为米兰雇佣军统帅的威廉侯爵能拿到八千弗罗林的年俸,是同期所有佣兵队长中最高的几个之一。
到了现在,过去发达的同事直接当上了帝国侯爵,小皮奇尼诺除了羡慕以外也没什么别的想法了。
谁让人家威廉不仅能领兵打仗,还有出色的政治才能,直接兑现了自身和家族的统战价值,成了北意大利的实际掌权者。
对于顶头上司威廉的本事,皮奇尼诺还是服气的,因此两人之间的合作并未出现什么问题。
“法国人似乎并没有主动出击的迹象,我们追了这一路,也没见到他们有停止行进组织进攻的企图。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逃跑,并不打算在路上浪费时间。”
威廉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考虑接下来的战斗。
皮奇尼诺就着水咽下有些发硬的面包,话语中带上了几分讥讽的意味:“陛下在后面追着他们呢,这些法国人要是敢走慢一点,一个也别想跑回巴黎。”
“那我们就更不能让他们顺顺利利地接着走下去了。
虽然因为我们的威胁,法军每天的行军时长大大缩减,但这样下去在皇帝陛下的大军赶上之前,他们还是有机会逃进博韦。”
威廉眉头皱起,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纠结的表情被皮奇尼诺尽收眼底,后者倒是对此不甚在意:“我们每天行进的距离几乎是他们的两倍,那些用来赶路的马都快跑死了,的确是应该尽早找机会堵住敌人。
不过,我们先前不是计划好在博韦北郊的那个村子堵住他们吗?”
“我们兵力少,如果截断敌人的去路,不一定能够拦得住他们。
这几天,斥候观察到敌人的行军队伍越拉越长,路易十一自己的部队已经把后方的军队甩了几里路,所以...”
“你不会打算从这里发起进攻,截断法军的队列吧?”
皮奇尼诺眼前一亮。
老实说他也知道自己手下那些佣兵转正的米兰士兵都是什么尿性,一个个的贪财又怕死。
如果让他们去跟困兽犹斗的敕令骑兵拼命的话,真不一定挡得住法国人的突围。
这大概也是皇帝一再削减米兰军队数量的原因。
几十年前的米兰-威尼斯争霸战争中米兰就曾长期维持近两万军队,可现在的米兰领土更大、经济更好,需要供养的军队却只有区区四千多人。
而且这些军队是怎么来的,都是当初皇帝平定北意大利后收编的佣兵,借此安定了社会秩序。
后来清剿山贼、远征法兰西,在逐渐退役和折损了许多佣兵后,皇帝大手一挥直接缩编了米兰的军队。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可能会有一支米兰新军被组织起来取代他们这些被视作不够可靠的佣兵。
已经得到大块封地、米兰贵族头衔和财富的皮奇尼诺倒是不怎么担心这些。
不过,他还是想向皇帝证明一下意大利佣兵的名头可不是光靠吹嘘得来的。
虽然打不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法国正规军,但打打军心涣散的民兵还是很轻松的。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如常备军,强于征召军——这就是雇佣兵的定位。
“法王自己跑在最前面,但是还有大量脆弱的民兵部队在行军队列中间,后卫的安茹军队实际上也缺乏战斗力。
敌人也许会预料到我们的企图,但是只要他们继续行军,队列就会变得无比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