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尔,三级会议的召开地。
在这里,法兰西的等级代表们通过了两次撕毁《孔夫朗和约》的决议,不仅使路易十一可以一次次地摆脱战败的阴影,还可以堂而皇之地使用他那些阴谋手段。
由于查理七世早在1439年就取缔了三级会议的征税同意权,转而由贵族控制的高等法院代行,而立法权也被国王牢牢攥在手中,因而三级会议早已失去了它的大部分职能。
到了路易十一的时代,这个代表会议的作用就是让各个等级能够聚在一起聆听并遵从国王的决定,而后以“民意”的大旗为国王的一系列行为提供合法性支撑。
不过,这一次召开的紧急会议却略有不同。
路易十一的惨败带来了十分严重的连锁反应,三级会议的代表们不再如过去那般义无反顾地支持国王——尤其是在国王陷于敌手的情况下。
急切地召集图尔三级会议的夏洛特王后惊恐地发现她很难对这个代表会议进行有效的控制。
人们早已对1460年后的三倍人头税和三倍军役感到极端厌恶。
尽管南方遭受的战乱要远少于北方,但为了援助国王反攻北部,南方的农民们遭受了十分严酷的压榨,如今也已经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界限。
这一次战败,起码有近一万名南方民兵在战乱中折损。
人们不知道他们是死完了还是被帝国军队俘获,总之这样惨重的损失使得南方的王室领地几乎家家披麻戴孝。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此前受路易十一重用的那些心腹重臣还有战斗的意志外,其他人已经不想再继续这场战争了。
城市和富商们不愿意继续扩大坏账的缺口,贷给王室的钱怎么看都是绝无可能收回的了。
贵族、教士们在富瓦家族、阿尔布雷家族这两大主和派的带动下也开始反对继续战争。
人们一面要求废除路易十一上台以来加倍征收的税赋,一面逼迫夏洛特王后带着她怀里的那个小毛孩儿下台,以此终止这场战争。
这种情况在巴黎和谈的结果传到图尔后变得更加严重。
在三级会议人心浮动的情况下,夏洛特王后迫于压力,选择在图尔接见了皇帝和克莱沃夫人派来的使者们。
“这位是皇帝陛下的使者,里昂大主教保罗,另一位是奥尔良公爵夫人玛丽的使者,拉博当日领主约翰。”
负责带使者们觐见王后的纳博讷子爵约翰·德·富瓦从容地介绍了两位使节的身份。
早在两位使者抵达图尔之前,他就已经悄悄与两人密会,并且达成了一项新的妥协。
这一回,约翰子爵就是带着使者们来逼宫的。
在王后的谒见厅里还有一些比较受重视的等级代表,其中贵族偏少,但却占据了最大的话语权。
看他们的反应,对于从北方来的使节并不怎么排斥和仇视。
这对约翰子爵而言是个好消息。
他在不久前借助母亲纳瓦拉摄政王莱昂诺尔的支持剥夺了嫂子玛德琳的摄政权,并且在一众追随者的支持下选择私下投靠皇帝。
这次对王后的逼迫就是他向皇帝递上的投名状。
没办法,富瓦家族的联姻策略最终影响了家族的立场。
尽管他的大哥迎娶了路易十一的妹妹,但富瓦家族两头下注的习惯让他们有了更多的选择。
约翰子爵的四个妹妹中除了最小的那个嫁给了家族分支的一位伯爵,剩下三位分别嫁给了布列塔尼公爵弗朗索瓦,蒙费拉托侯爵威廉,还有一位即将嫁给阿马尼亚克公爵让五世。
这三个人无一不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他们对富瓦家族做出的担保使约翰子爵坚定了站队的决心。
而阿尔布雷家族由于家主阿兰被皇帝俘获,不得不选择站在富瓦家族这边,共同向夏洛特女王施加压力。
这让约翰子爵的工作轻松了许多。
“保罗大主教,还有约翰先生,我听说你们在巴黎废黜了我丈夫的王位,然后无视了合法继承的次序拥立了两位伪王?”
夏洛特女王维持着明面上的镇定,向着使者们发出质问。
其实,她所能信任的廷臣和能够调动的力量已经非常有限了。
现在她又基本失去了三级会议的支持,只能强撑着维持最后的一点儿体面。
“话不能这么说,王后陛下,奥尔良公爵已经在圣但尼宣布继位,现在你们应该称呼他为路易十二世国王。”
克莱沃夫人的代表约翰虽然嘴上说着敬语,可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是恨不得马上将王座上的孤儿寡母赶下来,让他自己的主子坐上去。
他就是这样的人,作为克莱沃夫人的侍从,在此前侍奉的主君奥尔良公爵查理死后,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睡了自己寂寞难耐的主母,两人甚至打算暗中结婚。
所以,他其实可以算是路易十二的野爹,一旦新王从夏洛特和查理王子手中夺得权势,他的情人必会以摄政的身份赐他丰厚奖赏。
此人一番无耻的作态让王后和身旁的侍从们恨得牙痒痒,但是却拿他没什么办法。
如果夏洛特在这里下令处决了使者,阻断和平的进程,恐怕不用帝国大军打过来,愤怒的三级会议代表们就会将她和她的儿子赶出图尔。
“尊贵的罗马皇帝拉斯洛陛下,勃艮第及法兰西女王玛丽陛下和罗马王克里斯托弗陛下已经承认了路易陛下的继承,教廷方面也对此予以肯定。
如您所知,这场席卷大半个法兰西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十年之久,造成的破坏恐怕要赶上才结束不久的英法战争。
我想,仁慈的王后陛下也不会愿意看到法兰西人继续为了无意义的争端而空耗钱财,白白送命。
希望您能够理解皇帝陛下渴求和平的心愿,不要让皇帝陛下和圣座感到为难。”
保罗大主教的说辞就委婉多了,但是话里暗戳戳的威胁却更加瘆人。
夏洛特抱着懵懂的儿子,盯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奥地利人,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实在没有其他选择了。
她的丈夫的确在南方还留下了不少亲信掌控政局,然而南法兰西长久以来就是地方势力占据优势。
这些外来的总督维持对地区的掌控就已经相当艰难,尤其是在路易十一抽调了大部分力量北上的当下。
在路易十一战败,北伐军队大半覆灭后,总督们已经自身难保了,更别提为图尔小朝廷提供更多支持了。
而在众多掌控地方的总督中,唯二掌控强大力量的就是富瓦家族和阿尔布雷家族。
她的目光扫过富瓦家族的代表纳博讷子爵,然后是阿尔布雷领主夫人,两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完全没有帮腔的意思。
不如说,如果夏洛特执意要抗争到底的话,他们说不定也会加入对方的阵营,借着破坏和平的由头对她发难。
到了那个时候,一切就由不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