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了看面前乌泱泱的人群，又看了看护在自己前面的周睿，张了张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睿回头看她：“怎么了？”
李依桐把手机递过去，让他听了遍语音。
周睿听完，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所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妈跟经理说了，经理跟四十三个人说了，四十三个人跟半个济南说了？”
“差不多吧。”李依桐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哭笑不得，“可能还不止半个。”
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周睿，眼神里有歉意，也有点打退堂鼓的意思：“要不……咱们今天先不去了？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反正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
周睿看着她，没说话。
李依桐又补了一句：“你看这阵仗，咱们现在出去肯定被跟一路。到时候到了家，楼下估计也全是人。你第一次上门就搞成这样，多不好。要不咱们改天——”
“说什么呢。”周睿打断她，语气平淡但坚定，“我都答应你了，怎么能不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怎么犹豫，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李依桐愣了一秒。
她看着周睿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就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李依桐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在娱乐圈这段时间，她见过太多人说话时眼睛里藏着权衡利弊，见过太多“我考虑一下”和“回头再说”的委婉推脱。
周睿不一样，他说“答应你了”就是“答应你了”，没有附加条件，没有“但是”，也没有“改天”。
李依桐鼻子有点酸，但嘴上还是没正经：“周睿你也太好了吧～”
“少来。”周睿面无表情地推开她凑过来的脸，“我是怕你妈明天去超市上班，跟经理说我临时放鸽子，然后经理再跟四十三个姐妹说一遍，到时候全济南都知道我是个怂包。”
李依桐被他逗笑了，刚才那点感动瞬间破功：“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周睿说着，看似从背包实则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一个化妆包。
李依桐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化妆包，眨了眨眼：“你随身带这个？”
“工作需要。”周睿面不改色，“你看这不就有用了！”
他左右看了看，拉着李依桐拐进旁边的一个无障碍卫生间。
李依桐被他拽着走，还有点懵：“等等，你确定？就在这？万一有人进来——”
“锁门了。”周睿已经把门反锁上，把化妆包打开摊在洗手台上，
里面东西还挺全——粉底、遮瑕、假发、胡茬、眉笔、还有几块不知道什么用途的海绵和胶水。
周睿先给自己动手。
他速度很快，几分钟的工夫就变了个样。
原本干净的嘴唇周围多了层淡淡的胡茬，眉毛被加粗了，眉尾往下压了一点，整个人的气质立刻从二十出头变成了三十五六。
他又往脸上加了几道若有若无的阴影，颧骨看起来高了，下颌线也变了，配上他本来就穿的黑色卫衣，活脱脱一个普通的中年出差大叔。
李依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这化妆手艺……还真行啊？”
“别动，该你了。”周睿转过来面对她，表情认真起来。
他先让李依桐把棒球帽摘了，把她的头发拢到后面。李依桐乖乖站着，微微仰着脸让他操作。
周睿的手指很稳，沾着粉底在她脸上轻轻拍开，化妆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李依桐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她有点不自在，但周睿全程面无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精密的手工活。
“闭眼。”
她闭上眼，感觉有什么东西贴上了眼皮，凉凉的。
“睁眼。”
她睁开，周睿已经退后一步，打量了她一眼，又凑过来调整了一下鬓角的假发片。
前后大概十分钟，周睿收手：“行了。”
当然，如果不是为了避免怀疑，其实一分钟就能搞定。
李依桐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大概四十出头，面色暗沉，眼角有细纹，颧骨上有几点淡淡的晒斑，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穿着一件老气的灰色外套。
别说狗仔了，她妈站在面前都未必认得出来。
“我……这也太老了。”李依桐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感有点奇怪，能摸到一层薄薄的硅胶质感，“你往我脸上贴了啥？”
“医用硅胶贴片，改一下面部轮廓。放心，透气不过敏。”周睿已经开始收拾化妆包，“现在咱俩站出去，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夫妻。”
“谁跟你是夫妻。”李依桐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周睿没接茬，把东西收拾好，推着行李箱打开门。
李依桐跟在他后面，下意识低着头，脚步放慢了半拍。
俩人从卫生间出来，混进接机的人群里往外走。
经过刚才那堆记者旁边的时候，李依桐心跳快得不行，手心都出汗了。
她余光看见那几个狗仔还在到处张望，有个人举着相机对着出口方向拍，有个人低头刷手机，还有个人在打电话：“还没看见人，你确定她坐这班飞机？……行，我再等等。”
一个人从她身边跑过去，差点撞上她的肩膀，周睿伸手轻轻挡了一下，那人说了声“抱歉”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没人认出他们。
李依桐暗暗松了一口气，脚步加快了几分。
出了到达大厅，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济南十二月的风又干又冷，吹在脸上有点疼。
周睿拦了辆出租车，把行李箱放进去，回头看了李依桐一眼：“上车。”
出租车驶出机场，后面那堆记者和狗仔还堵在到达口，谁也没注意到一辆普通的绿色出租车从旁边悄悄开走了。
车里，李依桐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忽然小声说：“周睿。”
“嗯？”
“谢谢你啊。”
声音很轻，混在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里，差点听不清。
周睿坐在旁边，看着另一边的窗外，随口答了一句：“谢什么，咱俩什么关系。”
李依桐没再说话，但她知道，这次不一样。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驶进JN市区。
路上李妈打了好几个电话，李依桐接了，压低声音说“没事妈，我们到了，一会儿就到家”，李妈在那边急得不行，说楼下好像有人转悠，让李依桐小心点。
出租车拐进一条老小区的小巷子，在单元楼门口停下。
李依桐透过车窗往外看，一眼就认出了停在路边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那是她二叔的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裹着一件军大衣，正叼着烟来回踱步，时不时往路口张望一眼。
正是她的二叔李建国，李爸的亲弟弟，在济南开了个小修车铺，人高马大，嗓门也大，从小最疼这个外甥女。
李依桐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她转头看向周睿：“二叔来接我们了。”
周睿探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往手心里倒了点，然后在脸上揉了几下。
那些胡茬、阴影、加粗的眉毛很快就掉了，露出原本干净的脸。
他又转向李依桐，用湿巾帮她擦掉脸上的硅胶贴片和粉底。这次动作比化妆的时候快多了，三两下就把她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李依桐对着车窗玻璃照了照，确认脸干净了，才推开车门。
二叔李建国看见她，烟头一扔，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她胳膊上下打量：“桐桐！你可算到了！你妈都打八个电话了，楼下刚才来了一拨人，让我给轰走了，什么玩意儿，蹲人家门口拍照片，要不要脸——”
他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周睿身上。
周睿刚把行李从后备箱搬下来，转身对上二叔审视的眼神，不慌不忙地点了个头：“二叔好。”
李建国上下扫了他一眼，从头发丝看到鞋底，目光跟X光似的，最后哼了一声：“就你啊？”
周睿面不改色：“就我。”
李建国又哼了一声，没说话，转身帮李依桐拿包，嘴上嘟囔：“行吧，先进去，你妈在楼上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你爸把菜都热三遍了——”
三个人往单元门里走的时候，李依桐偷偷回头看了周睿一眼。
周睿正好也抬头看这栋居民楼，表情平静，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嫌弃，就像来串个门一样自然。
熟悉周睿的李依桐自然知道现在的周睿完全是强撑的，
手都抖的不行。
看着故作镇定的周睿，李依桐转回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