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比尔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阿瑟是个典型的书呆子,他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染上了毒瘾。”
“你知道的,街头那些劣质的芬太尼或者甲苯噻嗪,只要几美元就能让人嗨一次,但那通常是黑帮用来收割底层流浪汉的。”
“对于像阿瑟儿子这种原本有着优渥家庭条件的中产阶级小孩,毒贩们有别的手段。”
老比尔摇了摇头:
“他们一开始会提供纯度更高的可卡因,或者是精加工的昂贵处方药。这些高级货贵的离谱,那孩子很快就把零花钱造光了。”
“按照那些毒贩的惯用套路,下一步通常是逼着他们以贩养吸,也就是拿一批货去富人区或者大学里散给其他有钱人家的小孩。”
“但阿瑟的儿子显然不是干这行的料,我估计他要么是把要拿去卖的货自己偷偷吸了,要么就是太蠢在街头直接被人抢了。”
“反正对于黑帮来说,无论货是怎么没的他们都不亏。他们顺理成章的用这个借口,让那孩子背上了一大笔利息高的吓人的高利贷。”
“再加上你也知道,戒毒所和律师的费用有多夸张。”
老比尔摊了摊手,有些无奈。
“为了帮儿子还债,阿瑟把房子、车子全卖了。但这还不够,帮派的人查到他在波音工作,逼着他从实验室里偷点边角料出去卖给黑市。”
“阿瑟死活不同意,结果帮派直接把这事儿捅给了波音的安保部门,说阿瑟涉嫌向黑帮泄露机密。”
“你知道那些大公司的作风。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阿瑟不仅直接被开除,还被吊销了所有的安全许可。”
“在这个圈子里,一旦被吊销了安全许可,又背着涉黑的嫌疑,哪怕他是行业顶尖,也绝对没有哪家公司敢要他。他彻底社会性死亡了。”
“后来呢?他现在在哪?”里昂追问。
“不知道。”
老比尔有些遗憾的摇摇头: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大概半年前。”
“那时候我也刚破产,我们在西雅图西边那个废弃码头的房车营地里碰过一面。”
“他当时住在一辆连轮子都漏气的破房车里,整个人瘦的脱了相,靠捡垃圾维持生活。”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西雅图的冬天那么冷,他又是个老骨头……”
老比尔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半年的流浪生活,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学者来说,随时死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发臭,是再正常不过的结局了。
“废弃码头的房车营地……”
里昂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地名,眼神变的异常锐利。
没死最好。哪怕真的死了,就算挖地三尺,他也得去看看这老头有没有留下什么笔记。
“把具体位置告诉我。”
里昂收起刚才的思绪,看向老比尔。
“那个废弃码头的房车营地面积不小。他具体停在哪一片?车长什么样?”
老比尔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伸手在半空中比划着:
“在西边90号老码头附近那个。如果这半年里市政部门或者黑帮没把他的车当成垃圾拖走的话,应该在营地最里面那一排,紧挨着一圈生锈铁丝网的地方。”
“是一辆八十年代产的浅蓝色温尼贝戈老房车,车门边上有一大块很明显的掉漆。”
里昂点了点头,把这些特征记在脑子里。
“那他儿子呢?”
里昂随口追问了一句,“惹了那么大的麻烦,后来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老比尔脸上的表情变的有些僵硬。
他看着里昂,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干涩的苦笑:
“万斯先生,您是警察,每天都在西雅图的街头打转。”
“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欠了黑帮那么大数目的高利贷还不上……最后是什么下场,您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里昂听完,沉默了。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老比尔说的对,欠了黑帮的钱却拿不出东西来抵债,后果是显而易见的。
他大概率已经变成了黑帮用来示威的工具。
说不准直接被挂在显眼的地方晾腊肠了,连收尸人都不一定愿意去拉。
“行,我知道了。”
里昂站起身,顺手把喝空了的水杯搁在茶几上。
“今天太晚了,那个营地晚上肯定全是瘾君子和底层的帮派分子,视线不好,过去容易惹些没必要的麻烦。”
“我明天天亮之后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点线索,或者直接把人捞出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对老比尔扬了扬下巴:
“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你的那些技术资料慢慢写,不用熬夜,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完,里昂转身走向主卧,顺手关上了房门。
宽敞的客厅里顿时只剩下老比尔一个人。
老比尔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听着全天候恒温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风声,头顶是散发着暖色调的无主灯照明,脚下是踩上去甚至有些陷脚的高级羊毛地毯。
他愣愣的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太不真实了……”
老比尔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伸出右手,在大腿内侧没多少肉的地方狠狠掐了一把。
“嘶——”
老比尔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直咧嘴。
但紧接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
会疼。
大概率不是在做梦。
或者说,就算自己是真的被冻死在了那个走廊里,死前出现了幻觉,这幻觉也太逼真了点。
既然不是做梦,那就好好干活吧。
他摇了摇头,把茶几上的草稿纸整齐的叠好,放在一边用杯子压住,然后站起身,走向了里昂给他安排的侧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