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依然还算是给面子,没有重新被乌云遮住。
里昂开着一辆从ACU车库里提出来的无标识福特探险者,先是绕路去了自己之前住的那个老社区。
虽然他现在已经搬进了市中心的高级公寓,但这边的旧房子他还没退,里面布置的监控探头也得顺便检查一下线路。
推开公寓一楼大门,管理员的值班亭里,那个叫哈里的老头依然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西雅图海怪队卫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支圆珠笔,正对着一份昨天的报纸填字谜。
里昂走过去,屈起手敲了敲值班亭的玻璃台面。
“嘿,哈里。”
老头停下笔,抬起眼皮,从老花镜的上方打量着里昂,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是你啊,大英雄。”
老头语气生硬,“你不是发财搬走了吗?回来干嘛?收你的臭袜子?”
“顺道路过。”
里昂没在意他的态度,双手撑在台面上,随口问道:
“跟你打听个事。这两天,有没有一个年轻的单亲妈妈来这儿问过有没有空房间出租?”
哈里放下手里的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他板着脸,眼神变的警惕起来。
“哪来的单亲妈妈?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不知道。”里昂想了想,“但她带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女孩叫艾米。”
听到这两个特征,哈里的表情变的更加严肃了。
他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拿出了一副审问的架势:
“你问这个干什么?”
“在这栋楼里,我不会随便把租客的信息透露给任何人。你跟这对母女是什么关系?查案子还是私人恩怨?”
看着这老头义正言辞的模样,里昂有些无奈。
“都不是。”
里昂摊了摊手,“是我把这里的地址给了她,推荐她来这儿租房的。我就是问问她安顿下来没有。”
“哦?”
大爷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原本板着的脸瞬间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
几秒钟后,这大爷似乎终于从他那已经有些生锈的大脑记忆库里,把这档子事给翻了出来。
其实那个女人昨天下午就来过了,不仅问了租房的事,还明确提过是“万斯警官”让她来找哈里先生的。
但他年纪大了,记性实在是不太好,刚才硬是没把里昂的脸和昨天那个女人的话联系起来。
“咳咳……”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哈里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假装在报纸上划了两下。
“啊……我想起来了。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的呀。”
老头死鸭子嘴硬的抬起头,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我刚才就是……考考你。”
“对,考考你的呀。看看你是不是那种随便打听单身女人住址的变态。这年头,穿制服的变态也不少,我得把把关。”
里昂看着他这副有些滑稽的掩饰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是,你说的对。”
里昂配合的点了点头,没有拆穿他:“所以她安顿下来了吗?”
“她昨天交了定金。”
哈里重新低头看字谜,语气放缓了一些:
“租了二楼角落那间朝北的房子。虽然采光不好,但暖气是刚修好的,不冷,价格稍微便宜点。”
“她打算下周发了工资就把剩下的房租补齐,然后搬过来。”
“小孩子挺乖的,不怎么吵。”
“那就好。”
里昂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心里算是踏实了。
“行了,你忙你的字谜吧,我走了。”
里昂冲着值班室挥了挥手,上楼,检查了一下布置的摄像头线路后便下楼,推开公寓大门,走回了外面的街道。
坐回福特探险者的驾驶室里,里昂点火启动,一脚油门朝着西边的90号老码头驶去。
大约半个小时后。
车子驶离了平整的柏油路,拐进了一片布满坑洼和泥泞的荒地。
这里就是老比尔口中的废弃码头房车营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味、垃圾腐败的酸臭味以及廉价柴油燃烧后的废气味。
里昂把车停在营地外围的一处空地上,推门下车。
眼前的景象破败不堪。
大片大片的杂草从开裂的水泥地里长出来。几十辆大小不一、型号各异的旧房车横七竖八的停在空地上。
很多房车的轮胎早就瘪了,车身长满了铁锈,窗户上钉着木板或者糊着破塑料布。
房车之间的泥地上堆满了各种生活垃圾、废弃的轮胎和生锈的烧烤架。
几个穿着破烂的流浪汉正围在一个汽油桶前烤火,看到里昂走过来,他们眼神麻木的扫了一眼,然后又瑟缩着转过头去。
里昂拉了拉夹克的领口,低下头,无视了这些目光。
接着,他顺着老比尔给的方位,踩着泥泞的荒地,往营地深处走去。
一路上,他注意到周围那些破破烂烂的房车车窗上,大多贴着显眼的亮黄色荧光纸条。
那是市政部门和拖车公司联合下发的强制驱逐令,看上面的日期,估计这两天拖车公司和警察就要过来清场了。
看样子,市长为了向富人们展示“清理城市毒瘤”的决心,不仅在报纸上吹牛,也确实派人来这些边缘地带走过场了。
前方不远处,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传来。
一辆掉漆的福特皮卡正倒着车,试图把一辆连轮胎都快磨平了的小型拖挂房车挂在自己的拖车钩上。
皮卡驾驶座上是个穿着蓝色工装、看起来经济状况也不怎么宽裕的中年白人,他探出头,冲着车后正在挂钩子的流浪汉没好气的抱怨着:
“听着,伙计!我再说一遍,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还要养家糊口,不能每次市政厅一说要清场,我就得跑来给你拖车!下次你特么至少得把我的油费给报了!”
那个流浪汉唯唯诺诺的点着头,一边把铁链挂死,一边连声说着“下次一定”。
里昂在一旁走过,听着这番对话,心里明镜似的。
警察和拖车公司一般也就是过来做做样子,流浪汉们也早就对此轻车熟路了。
面对清场,他们会找朋友或者凑钱雇个黑拖车,把这些报废房车拖到几条街之外的另一个高架桥洞底下,或者某条三不管的死胡同里。
等过个两天,风头过去了,相关的新闻也播完了,他们再把房车拖回来继续住。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治标不治本,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里昂摇了摇头,没有理会这出闹剧,继续往里走。
终于,在营地最深处,紧挨着一圈生锈铁丝网的角落里,他看到了老比尔描述的目标。
一辆八十年代产的浅蓝色温尼贝戈老房车。
车顶上盖着一块破破烂烂的防雨布,车门边上有一大块明显的掉漆,车门正中央也贴着一张显眼的黄色驱逐令。
里昂走上前,屈起手指,在车门旁边的铁皮上用力敲了敲。
“当当当。”
“里面有人吗?找人。”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