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吹冷风了,边走边说吧。”
亚历克斯没有立刻解释。他走到冷链车后面,一把拉开厚重的车厢门,从里面扯出一个黑色的重型裹尸袋,又拿了一个写字板递给旁边的伊琳娜。
伊琳娜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接过写字板,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亚历克斯甩上车门,裹了裹身上的冲锋衣,带头朝着疗养院的后门走去。里昂跟在旁边,听着这家伙在冷风中慢慢揭开这个行业的底裤。
“我平时收的尸体,绝大多数都是没有人要的无名尸。”
亚历克斯一边走,一边盯着地上的积雪,声音有些发闷:
“流浪汉、天桥底下冻死的润人、或者是被黑帮打死在小巷子里找不到家属的混混。这种尸体属于绝佳的无主资源。”
“拉回公司,直接上解剖台,心肝脾肺肾切片,骨骼和韧带分类,然后就走黑市或者灰市的捐献流程了。”
“哦,我这个说的捐献是拉去做实验或者有些变态收藏之类的。”
“不过……”
亚历克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有时候我在流浪汉的兜里摸找身份证明的时候,也会翻到一些还能用的破手机。”
“如果手机里有紧急联系人或者家属的电话,我也会打过去试试,通知他们人已经死了。”
里昂隔着口罩,眼神变的有些疑惑。
“你疯了?”
“你能把尸体拿去卖钱,前提是那是无主的尸体。”
“你主动联系家属,要是人家哭天抢地的跑过来把尸体要回去安葬,那你这趟出车费和裹尸袋的钱不就打水漂了?”
“你这是嫌自己赚的太多,跑去干白工了?”
“呵呵……唉……”
亚历克斯突然发出了一声难听的惨笑,紧接着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跟在他侧后方的伊琳娜也是默契的垂下眼皮,跟着叹了一口气。
“不会的。”
亚历克斯停下脚步,左手托住自己的额头,视线盯着脚下一滩被踩的脏兮兮的烂雪,语气变的愁云惨淡:
“基本上,不会有人能把尸体从我手里拿走的。”
“我打电话过去,告诉他们人死了,尸体被我们收殓了。”
“你想想,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家人去当流浪汉、睡大马路的人,家里的经济条件能好到哪去?”
“他们大多都是连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的穷鬼,账上不会存钱的。”
亚历克斯放下手,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眼眶有些发红。
他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但眼泪被他硬生生憋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
“在美国办一场最便宜的葬礼,买个最烂的骨灰盒,加上墓地费,起码也得大几千甚至上万美金。”
“这帮穷人家属一听人死了,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悲伤,而是恐惧。他们怕这笔天价的丧葬费落到他们头上。”
“这时候,我就得开始忽悠他们了。”
亚历克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模仿着自己平时在电话里的那种专业且悲悯的语气:
“我会告诉他们:先生/女士,我知道你们很困难。我们公司有一项慈善计划,我们可以免费把您家人的尸体拉去火化,处理掉所有麻烦的后续手续,甚至,我们还能给您提供一笔八百到一千美元的慰问金,帮您度过难关。”
“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签一份文件。”
亚历克斯抹了一把眼睛,惨笑道:
“一份厚厚一沓、全是用晦涩的法律医学术语写成的文件。”
“那帮穷鬼看到有钱拿,还能免费帮他们处理尸体,根本不会去细看里面的条款,而且就算看也看不懂,直接就会签上自己的名字。”
“但实际上,那根本不是什么火化同意书。那是最高级别的、完全放弃遗体处置权的遗体全权捐献协议。”
“签了字之后,尸体绝对不会被拉去火化。而是会被光明正大的送进解剖室。”
“有了这份家属亲笔签名的合法文件,这具尸体的价值,在明面上的医疗市场上,起码能往上翻一番,甚至两番!”
“因为很多医学院摆在明面上的实验、大型医疗器械公司甚至是军方的防弹测试中心,他们出高价收购大体老师,而且是必须要有这种合法捐献协议的大体老师。”
“他们不能用那种来路不明的黑市尸体。”
里昂走在旁边,听着这番话,彻底沉默了。
吃干抹净。
连穷人死后的最后一点骨血,都能被包装成合法的捐献,然后送上手术台换成美金。
“那如果家属不吃你这一套呢?”
里昂沉默了片刻后,继续问道:
“如果他们和死者的关系其实很好,不管他完全是因为没有余力了,但是现在他们硬凑了一笔钱,执意要把尸体拿走呢?”
“呵呵……”
亚历克斯再次发出一声比刚才更绝望的惨笑。
“那也有招。我们那该死的公司,那也有招的……唉……”
他摇着头,眼角的泪水终于还是没憋住,顺着胖乎乎的脸颊滑进了衣领里:
“我们会拿出另一份账单。”
“既然不捐献,那我们就是提供了遗体收殓服务。”
亚历克斯开始掰着手指头,像报菜名一样往外蹦出了各种名目:
“基础出车费两千刀。现场生物危害清理费一千刀。专用高强度防漏裹尸袋六百刀。尸体冷冻保存费每小时一百刀,还有行政人工手续费……”
“一套组合拳砸下来,随随便便就是六七千美金的账单。”
“我们告诉家属,必须先把这笔钱付清,才能把尸体领走。”
“你想想,连一千美元都掏不出来的穷人,看到这笔账单还能怎么样?”
亚历克斯摊开手,自嘲的吸了吸鼻子:
“他们只能绝望的放弃,最后还是得乖乖在捐献协议上签字。”
“就算真的遇到那种砸锅卖铁也要把尸体领走的硬茬子,那公司赚了这笔高昂的服务费,也绝对不亏。”
伊琳娜在旁边抱着写字板,听着这些烂熟于心的业务流程,面无表情的又叹了一口气。
亚历克斯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突然猛地摇了摇头,回过神来。
“草,扯远了。”
他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把话题重新拽了回来:
“所以,我刚才说,疗养院这种地方我不怎么来。”
“能被送进圣玛丽这种私立疗养院里靠机器续命的,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起码家属手里还是有点闲钱的,或者是医保额度还没彻底耗光的。”
“最关键的是,能把亲人送到这儿来,就说明家属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在意这个死人的。”
“这种尸体是有主的。人一旦在里面咽了气,家属自己就会联系相熟的正规殡仪馆来处理后事,根本轮不到我们这种去街头捡无主垃圾的生物公司来插手。”
“所以,今天能在这儿接到单子,概率真的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