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疗养院停尸间。
这里的温度常年维持在十摄氏度以下,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氟利昂制冷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几排不锈钢冷藏柜靠墙立着,正中央的金属解剖台上,正平躺着一具毫无生气的女尸。
亚历克斯换上了一副白色的塑料外罩,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个紫外线扫描笔和皮尺,熟练的在尸体上进行着装袋前的常规物理特征核对。
“腕带ID:90442。姓名:莎拉。死因:囊性纤维化导致的末期心肺功能衰竭。”
亚历克斯核对完手腕上的塑料标签,又伸手捏了捏尸体的下颌和颈部肌肉。
“尸僵已经开始蔓延了。没有明显的体表外伤,没有传染性肝炎或HIV的红色预警标签。”
他一边检查,一边嘴里报着数据。
站在旁边的伊琳娜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夹,手里的圆珠笔在表格上飞快的打着勾。
她还需要开具一张遗体已安全接收的三联单存根,留在停尸房的办公桌上,作为疗养院销账的凭证。
亚历克斯的目光在这具女尸上扫过。
作为一个常年卧床的重病患,这具尸体的状态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死者看上去年纪不超过三十岁,但因为长期的病痛折磨,她脸颊两侧的脂肪已经完全流失,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最明显的是她裸露在病号服外面的四肢。
由于长年累月缺乏运动,她的手臂和双腿出现了严重的肌肉萎缩,胳膊细的像是一折就断,皮肤松弛的贴在骨头上。
手背和手腕静脉处,则是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长期打点滴和留置针留下的青紫色淤血和针孔硬块。
“这病也是够折磨人的。”亚历克斯摇了摇头。
“记录完毕,可以装袋了。”
伊琳娜在表格的最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工号,叹了口气,把圆珠笔插回口袋。
亚历克斯拉过旁边那条厚实的黑色重型裹尸袋,兜住尸体,正准备把拉链拉上来。
“砰!”
停尸间沉重的金属双开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的一把推开,重重的撞在墙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停停停!等等!”
里昂连走带跑的冲了进来。
“卧槽!”
亚历克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的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拉链直接脱手,“啪嗒”一下打在了不锈钢台面上。
他猛地回过头,看着气喘吁吁冲进来的里昂,惊魂未定的抱怨道:
“你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后面有狗追你?我这正拉拉链呢,差点没把我的心脏病给吓出来!”
里昂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大步流星的走到金属台前,目光越过了亚历克斯,直接落在了那具被装进裹尸袋一半的女尸脸上。
骨瘦如柴,灰白的皮肤。
“我要找的人,就是她。”里昂指着台子上的尸体,喘了口气,沉声说道。
“啊?”
亚历克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了看里昂,又看了看手底下的尸体,满脸的不可思议:
“卧槽,你开什么玩笑?你来探望的病人是她?”
“大哥,那你来晚了啊!这人都死透了!”
亚历克斯急的直拍大腿:“而且我都已经拿扫码枪把她手腕上的条形码录入我们仁爱生物公司的入库系统了!”
“单子都填了一半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要找她?”
里昂没管他系统入不入库的麻烦,他走到金属台的另一侧,低头拉开裹尸袋仔细看了一眼。
还好。
身上还穿着完整的病号服,除了瘦的脱相,尸体并没有任何被解剖或者破坏的痕迹。
“还行,起码还留个全尸。”里昂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亚历克斯凑了上来,一脸的为难:
“不是,哥们儿。你刚才说是受人之托来看病人的。现在病人死了,尸体摆在这儿。”
“那接下来怎么说?联系一下她的家属?让他们过来把这堆账单付了,顺便决定这尸体到底是我们拉走还是他们自己找殡仪馆?”
“联系家属?”
里昂看了亚历克斯一眼,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联系个屁啊。
她唯一的家属死的比她还要早一天。难不成打电话去阴曹地府让他们兄妹俩在地下团聚吗?
里昂叹了口气,眼神里露出一丝少见的惆怅。
自己拿了人家的十二万美金门罗币,也拿到了中间人的线索,答应了会处理好他妹妹的后续,总不能真的看着她被亚历克斯装进冷链车,拉去地下实验室切成片卖掉。
“不用联系家属了。”
里昂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的平静:“这事儿我来接手。”
“她生前住的304号病房还没来得及清理,我去楼上收拾一下她的遗物。你们先别动她,后面的事等我下来再说。”
说完,里昂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停尸间,顺着原路去按电梯了。
停尸间里重新恢复了只有制冷机组嗡嗡作响的安静状态。
亚历克斯和伊琳娜站在金属台两边,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对视了一下。
“唉……”
伊琳娜看着手里那份已经签好字的免责声明,不出意外的又叹了一口气。
“行吧,这单看来是黄了。”
亚历克斯无奈的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伊琳娜,开始安排善后工作:
“伊琳娜,你先把冷链车开回公司去吧。把车停回地库,把制冷机关了。”
“那系统里的入库记录怎么办?”伊琳娜木然的问道,举了举手里的表格。
“就报个意外情况退单。”
“备注理由写:由于家属在交接前夕出现监护权争议,且主治医生怀疑存在医疗事故隐患,暂时中止捐献协议,遗体需留院等待内部法医病理学复检。”
“咱们公司最怕这种牵扯到医疗事故的烂摊子,只要看到这段话,后勤那帮喝茶的绝对二话不说直接销单,出车费都懒的追究。”
“行吧。”
伊琳娜点了点头,她现在对这种扯谎做账的流程已经十分熟练了。
她把写字板上的那页三联单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收拾好工具箱,提着东西转身走出了停尸间。
看着伊琳娜离开,亚历克斯也脱下了身上那件防喷溅的白色塑料外罩,扔进了旁边的黄色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