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嘟囔了一句,把裹尸袋重新拉开,整理了一下死者的病号服,然后紧跟着里昂的后脚,也走出了停尸房,朝着电梯间走去了。
……
三楼,304号病房。
里昂推开门,走进了这间属于莎拉的病房。
房间不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医用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丝久病卧床之人特有的,难以散去的沉闷气息。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单人病床,床铺已经被护士扯乱了一半,白色的床单上还残留着长时间躺卧压出的褶皱。
床头立着一台已经停止运作的制氧机,透明的输氧软管耷拉在了床沿。
床头柜上放着几样简单的私人物品。
一个保温杯,几本被翻得卷边的旧小说,一个毛已经打结的灰色小熊毛绒玩具,看起来是一直带在身边的童年时期的玩具,以及一部正放在枕头边插着充电线的智能手机。
囊性纤维化这种遗传性疾病,说白了就是一种让人慢慢溺死在自己体液里的绝症。
到了晚期,患者的肺部和消化道会被异常黏稠的黏液彻底堵死,呼吸变的极其困难,每一次喘气都像是在吞咽刀片,还可能发生肺部感染。
他们每天只能躺在床上,靠着制氧机和无休止的排痰物理治疗吊着一口气。
身体会瘦的像一副骨架,但这病折磨的毕竟只是内脏和呼吸系统,并不影响大脑的认知,也不会直接让人陷入长期的昏迷。
所以哪怕病人已经虚弱到无法下床行走,他们依然能有力气偶尔拿起手机几分钟。
对于被困在病床上的莎拉来说,这部手机,就是她和外面那个世界,以及和她哥哥沟通的唯一窗口。
里昂走过去,拔下了充电线,拿起这部手机,按下了电源键。
他答应了幽灵要处理好他妹妹的后续,如果里面有什么信息自己得把它们翻出来。
屏幕亮起,没有设置锁屏密码,只需要向上一滑就解开了。
桌面上的软件少的可怜,里昂快速翻找了一下通讯录和相册,最后点开了备忘录APP。
里面密密麻麻的存着上百条记录,看日期跨度,足足有两三年了。
里昂随手点开了几条,目光快速扫过屏幕。
备忘录里的文字极其平静,平静到让人窒息,有一股淡淡的死寂感。
【1月27日。今天又咳血了。护士换床单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我知道她很嫌弃那个味道。我想出去晒太阳。】
【3月12日。哥哥下午来看我了,他看起来很累,手背上又多了一块淤青,身上有一股火药味。
他说他找了一份很好的跨国安保工作,医保也全报销了。但安保顾问是会带着这种伤的吗?】
【7月4日。护士今天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我用手机查了,我这种情况在疗养院一年起码要三十万美金。
我看着屏幕上的零,看了很久。我觉得哥哥在骗我,根本没有医保报销。这笔钱,他到底是怎么赚来的?】
里昂皱了皱眉,继续往下滑动。
【10月15日。我很清楚这病治不好的,肺里的黏液越来越厚了,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具在慢慢腐烂的尸体。】
【我不知道我这样躺在这里每天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我是一个累赘。他每次来看我,都装作很轻松的样子,给我买最贵的礼物,但我知道他根本没有时间休息。我问他医药费的事,他总是笑着让我别管。】
【我其实早就想把那个制氧机的管子拔了。太累了,活着真的很累。】
看到这里,里昂的呼吸微微沉重了一些。
他滑到了备忘录的后半段,也就是这几个月的内容。
【11月2日。我跟他说,我想放弃治疗了,不想治了。】
【他第一次冲我发了火。发完火之后,他抓着我的手哭了。】
【他跟我提起了以前我们在寄养家庭的日子。那时候养父喝醉了拿着皮带打人,他把我塞进衣柜里,自己堵在门外挨打。他告诉我,我们只有彼此了。】
【他说如果我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我不能让他难过。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会疯的。所以我只能继续喘气。就算只是为了让他觉得他还有个家,我也得继续治疗下去。】
里昂看着这段文字,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干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继续往下滑,手指停在了最新的一条备忘录上。
时间显示是前天的深夜,也就是烂尾楼发生枪战的那天晚上。
【今天胸口疼的厉害,肺里像是有水泥在灌。比以前都要疼,制氧机的声音好吵。】
【我给哥哥发了信息,他一直没有回复。打电话也打不通,直接转语音信箱了,应该是关机了。】
【他是不是又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看到消息。希望他平安。】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莎拉是昨晚去世的,从前天晚上到昨晚的这段时间没有任何的新记录,大概是已经没有余力了。
里昂死死的盯着屏幕,用力抿紧了嘴唇,眼底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他退出了备忘录,强压着情绪,点开了手机里的即时通讯软件,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备注为“哥哥”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也停留在前天深夜。
那是一条再平淡不过的日常留言:
【今天胸口有点闷。你出差记得按时吃饭,别老吃快餐。】
在这条文字的下面,跟着一个非常普通的卡通表情包。
那是一只胖乎乎的卡通白兔,两只耳朵垂下来,眼角挂着一滴眼泪,配字是“委屈巴巴”。
如果在平时,这是一个生病的妹妹向哥哥撒娇求安慰时最正常不过的表情包。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空荡荡的病房里。
看着这个怎么也等不到回复的表情包,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人心底发寒,难受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操。”
里昂眼底泛起了一丝血丝。
他咬紧牙关,在安静的病房里爆出了一句粗口。
“吱呀——”
就在这时,304病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亚历克斯穿着那件灰色的冲锋衣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站在床头柜旁,低着头死死盯着一部手机的里昂。
“怎么了这是?”
亚历克斯走过去,看了一眼里昂有些紧绷的侧脸:“现在什么情况?遗物不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