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刚开了个头,是那种震得人胸口发闷的电子混音。
“再放响点,我跟你说,上次我在我叔叔家的车库里,那个警察隔着几条街都听见了!”
穿卫衣的唇环男坐在道奇后备箱上,两腿悬空,把威士忌瓶子举在空中挥舞。
“你叔叔根本没有车库,你上个月还说他是住拖车的!”皮夹克男大笑着说。
“拖车怎么就没有车库了?拖车前面那棵树就是他的车库!”
“那不是车库,那是棵树!”
“树可以当车库!”
胖子从地上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他的嘴唇还在抽搐,但脸上挂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微笑。
他歪歪扭扭地走到了道奇车头前,对着挡风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点了点头。
“我觉得我现在看起来像特&普。”
“你现在看你妈也会觉得你妈像特&普。”
“我真的觉得像。就头发多一点。还有皮肤没他那么黄。但是那个感觉,你看,你看我这个下巴。”
他把下巴抬起来,对着挡风玻璃左右转了转,然后突然打了个嗝,嘴里喷出一团酸臭的白气。
“你他妈把酒都吐出来了。”唇环男嫌弃地往后挪了一下。
“那是反刍。牛也这样。牛是聪明的动物。”
“你刚才还说自己是特&普!现在又变成牛了?”
“我可以是特&普和牛的结合体!”
没有人注意到从废车堆方向走过来的一个人影。
陈泓的步速很稳,不快不慢,手里拿着喷雾器,大衣下还藏了枪套。
他没戴口罩,帽子也没戴,头发被风吹散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这片废车场的另一个夜游闲人。
道奇旁边的女人先看到他,电子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头扭向一边,没在意。
陈泓走到离道奇大概十米远的时候,唇环男终于注意到他了。
“你是谁?”唇环男从后备箱上滑下来,威士忌瓶捏在手里,下巴抬得老高。
“住附近的。”陈泓用的是俄亥俄口音。
“附近有房子?”
“那边。”
陈泓拇指向后一指。那个方向确实有三栋农舍,不过他很清楚那里去年冬天就没人住了。
“我没见过你。”皮夹克男插嘴。
“我上个月搬来的。”
“骗人。”
“那你觉得我从哪儿来的,火星?”
胖子还在那边对着挡风玻璃调整自己的下巴角度,完全没理会这边的对话。
头巾男把低音炮的音量调低了一点,转过身来,一只手撑着车门。
“你是条子?”
“我像条子?”
“不太像。条子不会一个人走路。警察都喜欢成群结队的,像鸭子一样。”
“你还研究过警察的行为模式?”
“我可是在里面待过九个月!”
头巾男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心口,“我进去是因为跟人打架,但我顺便研究了一下。”
“那你很专业了。”
头巾男被这句话夸得点了点头,仿佛自己确实配得上这个评价。
陈泓已经走到了道奇车尾。
他的手在大衣底下摸到喷雾器的扳机,喷雾嘴对准了道奇车尾底部的排气管出口。
他压下扳机。
一股透明的细雾喷进排气管内壁,接触到滚烫的金属管壁,瞬间挥发成无色气体。
硫醇的分子在高温下炸开,顺着排气道的回流冲进发动机舱,再钻进空调进风口,最后从车内的每一个出风口里涌出来。
第一波气味随之扩散。
“操。”
胖子第一个弹起来,他离前座通风口最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往后一跳,后背撞在集装箱上。
他张开嘴想说话,结果吸进去的气体更浓,话没说出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鸡叫。
“我——操——这是什么味道——有人——有人在车里!”
唇环男还没反应过来,俯身往驾驶座探头。
他吸了半秒,整张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扇了一巴掌。
他猛地缩了回来,眼眶瞬间红了。
“是谁拉了!谁拉裤子里了!”
“不是我!”头巾男说,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在抖,“但我觉得这个味道不是屎,屎没有这么……”
他没说完,因为他张开嘴的时候舌头舔到了空气中的硫醇残留。
他的味蕾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接收了这个味道,胃里的威士忌和胃酸一起涌上喉咙。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对着碎石地面开始了剧烈地干呕。
皮夹克男捂着嘴后退,肩膀撞在塔霍的车门上。
他比那几个人的状态稍微清醒一点,试图屏住呼吸,但刚才那几秒的吸气已经足够了,大量硫醇分子早已附着在他的鼻黏膜上。
他腿一软,单膝跪在碎石地面上,喉咙疯狂地收缩。
女人大喊,把电子烟朝道奇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这他妈!这是死老鼠!有他妈!有死老鼠在车里!几十只死老鼠!”然后她也扶着自己的膝盖,对着轮胎开始吐。
陈泓趁乱绕到塔霍车头,在车子附近到处乱喷。
然后他把喷雾器收进了大衣内侧,后退三步,站在了所有人的呕吐范围之外。
道奇和塔霍上下左右的空气被硫醇分子彻底占领。
硫醇的味道是非常顽固的。
它会沾在衣服纤维上、头发上、鼻腔内壁上,哪怕跑出去五十米,风一吹,头发上沾的那些气味分子照样能让旁边的朋友问你今天是不是掉进化粪池了。
“把车点着!走!走!走!”
皮夹克男在地上爬了两步,抬起一只手指着道奇。
“这是恐怖袭击!有人在放化学武器!我操,我看见上帝了!”
胖子跪在地上,对着天空张开双臂,“上帝身上也有这个味道!”
头巾男已经没力气喊了。
他把车门拉开,把自己摔进驾驶座,手指在启动按钮上戳了好几次才打着火。
引擎重新轰起来,排气管把残余的硫化物喷得更远。
他一边吐一边用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把方向盘往左打满。
“你往哪开!你往哪开!”
唇环男趴在后座上,眼泪鼻涕口水糊了满脸。
“往刚才来的路开!不是那边!那是集装箱!要撞了!”
道奇歪歪扭扭地在空地上调了个头,右后轮碾过一坨不知是谁吐出来的半固态物质。
塔霍也发动了,女人拉开车门扑进副驾驶,皮夹克男一脚油门踩下去,塔霍的后轮在碎石上转了半秒才抓住地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往铁丝网豁口冲,引擎声混着几个人的干呕和咒骂声越来越远。
十秒钟后,引擎声彻底消失在了公路方向。
陈泓站在原地,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手套指尖上的那滴浓缩液已经挥发干净了,但合成纤维里还是渗进去了一丝硫味。
他叹了口气。
“这件大衣报废。”他用东方话低声说了一句。
他转身往货车方向走,绕到车厢侧面的时候,老张已经把后排门拉开了。
小林还是坐在副驾驶上,但她的眼睛没看电脑,她在用一张纸巾捂着鼻子。
“你别上来。”老张说,然后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了出来。
“先把大衣放在后备箱的密封袋里,手套也收起来。”
陈泓把大衣脱下来,里面只剩一件深灰色长袖T恤。
他把大衣叠了一下,塞进后备箱的黑色密封袋,又把两只手套翻面扯下来,塞进旁边。
密封袋拉链合上之后,空气中的味道终于开始消退。
老张把矿泉水瓶扔给他。
陈泓拧开盖子,把手掌和手腕都冲了一遍,然后仰头喝了半瓶。
“人清理干净了没。”他问。
“集装箱前面那条路现在没人了。”
“刚才那两个车出去之后,南边公路已经没声音了。”
小林摘下耳机,鼻音有点重,“唯一的问题是我们的换气设备不够劲,车里现在都有股淡淡的味儿。老张你闻到了没。”
“闻到了。”
“你好像完全没反应。”
“我在华沙的时候钻进下水道里待过整整十四小时。我出来之后三天之内不管吃什么,舌尖上都是这个味道。”
“那你怎么不提前说。”
“提前说你就让陈泓换方案了。”
“杨主任让我回复情况。”小林吸了一下鼻子,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你怎么说。”
陈泓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拉起长袖T恤的下摆,用它擦了擦下巴,“场地已净空。”
小林转头看了一眼他,“就这?”
“就这。”
“那就这样。”
小林打了几个字,发送。
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往后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现在只需要等目标车辆进来了。”
老张把茶缸重新端起来,抿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铁观音。
“等车子进去,我们的活儿就结束了,里面的事情会有其他人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