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滑过货运区、消防站、几排停飞的私人小飞机,在跑道入口前停顿了一下。
然后加速。
机头抬起。
主轮离地。
波音747在发动机的呼啸声中稳稳升空,机身穿过一层很薄的夜雾,很快就钻进云层上方。
等到飞机稳定下来,刚刚站在舷梯顶的男人走进了客舱,他手上拿了一个开了盖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他走到后排过道边停了一下,把保温杯递给小孙。
“热姜茶。”他说。
小孙接过杯子,捧给克里斯托弗。
男人顺势蹲下来,看了看克里斯托弗搭在侧面扶手上的左脚,纱布最外层有很淡的一点血渍。
“飞BJ大概还要十个半小时。中间经过国际日期变更线的时候天会亮得很快,如果您睡不着的话,窗子可以遮着。”
克里斯托弗握着那杯姜茶,杯壁很烫,烫得他的手指有点红。
他吸了一下鼻子。
“谢谢。”他说。
男人摆了摆手,站起来回驾驶舱了。
其实当克里斯托弗踏进温哥华领事馆的医务室的那一刻,运输他回东方的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领事馆院墙之内,是东方领土。
院墙之外,是加拿大警察想进却不能进的绝对司法真空,是FBI神通广大却够不着的国际主权壁垒。
克里斯托弗在医务室的铁架床上睡过去的那两个小时,已经是他这一生睡过的最安稳的觉了。
后来的外交专机,凌晨四点半的准时离地,机舱里那套能抗电磁脉冲的加密通讯系统,全程护航的北斗导航卫星,一路开到BJ的空域放行许可,这些都只是把他从终点线上带回家的最后一程车票。
美国大概要很久之后才会反应过来。
而且大概率不是他们主动发现的克里斯托弗离开,大概率会是在克里斯托弗再次发表靶向药载体论文的时候被国外的同行发现。
然后呢。
然后大概就是在外交部某个例行记者会上,有美国记者举手提问。
发言人停下笔,抬起眼睛,听清楚那个名字之后,说了句“我们不评论个案,但反对任何干涉内政的指控”。
再之后,就是几封外交邮件,几场闭门会议上美方代表一再要求“遣返”、“引渡”。
东方代表满脸困惑地问,我们没有这个人,你说的这个名字我们听都没听说过。
对方拍桌子,说我们有人证物证。
我方说,哦,那这部分我们可能需要再核实一下。
对方说,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核实完。
我方说,唔,这个周期嘛,难说。
对方说,你们这是挖墙脚。
我方说,这个词我们闻所未闻。
对方铁青着脸砸了文件,然后草草退场。
有人管这叫无能狂怒,但在克里斯托弗的事情上,美国方面恐怕连这种火都发不长久,因为这种人只会越来越多。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对于现在的克里斯托弗来说,时间这种东西,在真正安全之后变得快了很多。
克里斯托弗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发现窗外还是黑的,只有翼尖的防撞灯在一下一下闪,就又闭上了。
反复了几次之后,他不再去想现在是几点。
飞机上的灯一直调得很暗。
小孙隔一段时间会站起来,去后舱的配餐间给他倒热水,回来的时候顺便帮他拉一拉膝盖上滑下来的毯子。
有两次他半梦半醒,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脉搏,手指很轻,按了大概十秒就拿开了。
那个人应该是随机的医生,他没睁眼。
后来引擎的声调变了一下,机身开始缓缓下降,耳朵里有一点气压变化带来的闷胀感。
他睁开眼。
小孙正从过道对面探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张湿纸巾,递给他。
“快到了。擦把脸。”
他接过湿纸巾,摊开抹了一把脸。纸巾里有淡淡的柠檬味。
他把纸巾叠好放在小桌板上,透过舷窗往下看。
飞机正在降低高度,穿过一层晨雾之后,视线一下子清晰了。
底下是棋盘格一样的田野,灰白色的公路把这些绿格子切得很整齐。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早晨的薄雾里只露出一个轮廓,看不清具体的地标,但和他印象里任何一个北美城市都不一样,没有那种从郊区就开始蔓延的混乱棚户区,公路边上也没有扎堆的帐篷。
“刘先生。”小孙的声音从他旁边传过来。
他花了大概一秒钟才反应过来“刘先生”是在叫他。
“准备好了吗?”
他现在就是那个刘晓东,退休老教授,领馆二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羊毛衫,又看了看脚上那双棕色软底皮鞋。
“准备好了。”
飞机在跑道头做了最后一次横滚修正,起落架触地的瞬间机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后是反推装置打开的巨大轰鸣声,窗外的景物从一片模糊变成了清晰的水泥跑道和黄色引导线。
波音747滑过几条滑行道,最终停在了一个远离民用航站楼的独立停机区。
停机坪周围拉着铁丝网,入口处有岗亭,但没有航站楼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牌,也没有摆渡车。
铁丝网内停着几架涂装为空军灰的运输机,远处塔台上飘着国旗。
东方时间,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
京城机场,军事停泊区。
三辆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两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中间夹着一辆白色的救护车。
救护车顶没有闪灯,车门敞开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车尾,旁边放着一架轻便轮椅。
“到了。”
小孙站起来,把他腰后的靠垫拿开,帮他解开安全带,然后用右手托住他的左手肘。
他扶着座椅靠背慢慢站起来,左腿的缝合口在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之后变得有些僵硬,小腿有点肿,踩下去的时候钝痛从脚踝一直传到膝盖上方。
机组那个穿连体工装的男人从前舱走过来,帮他把舷梯口的风挡推开。
早晨的风灌进舱门,有一点凉,带着一股他很久没闻到过的秋天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克里斯托弗站在舷梯顶上停了一秒钟。
舷梯下面的水泥地上,白大褂已经推着轮椅过来了。
“我再扶你下去?”小孙问。
他没回答,把左手从小孙的托扶里抽出来,
然后,他竟然自己攥住舷梯的扶手,右脚踩下去,左腿跟着拖过一级台阶。
速度很慢,咬着牙,但他在等救护车的人上来之前,已经自己走下了舷梯。
然后他坐上了轮椅。
白大褂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缝合口边缘,抬起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中文。
“他说缝合做得不错,但皮下有一点积液,需要马上处理。”小孙把这句话翻译给他听。
“谁缝合的?也是我们的人吗?”
“是在西雅图的一个白人医生做的。”
克里斯托弗顿了顿,想起托马斯那张沾满黑血的防护服,补了一句,“一个被美国医疗系统吊销执照的穷医生。”
救护车的后门关上了,蓝色的警示灯没开,车平稳地驶出停机区。
红旗轿车跟在后面,车窗全是防窥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坐了多少人。
克里斯托弗在救护车里又测了一次血压和血氧,然后被小孙用保温壶的盖子分了一小杯水。
救护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
他透过车窗看了一路,小孙偶尔给他指一下路过的建筑,这个是会议中心,那个是经济开发区,前面快到市区了。
救护车直接把他送到了一所三甲医院的国际医疗部。
进的是直通电梯,从地下车库直上四层,电梯门口已经有一个中年人在等着了。
中年人姓周。创伤外科和骨科的,主任医师。
病案讨论的时候,有些低年资住院医提到他的名字,会加一句前缀:周一刀。
周医生年轻的时候在训练基地给飞行员做过跟腱重建,后来调回总院又主攻骨盆骨折和肌肉撕裂,二十年开下来,经他手复原的关节和其他身体创伤少说有四位数。
而他那双手,也因为如此常年有一层淡黄色的老茧,指关节比常人略粗,伸开时指缝两侧还有没洗干净的碘伏痕迹。
“刘教授,欢迎您回来。”
周主任伸出手,用英语说了一遍,又用中文说了一遍。
小孙也伸手和周医生握了一下,然后小孙转向了克里斯托弗。
“刘教授,按流程,接下来几天您需要住院把腿处理好。”
“生活上的事情还是我来负责。”
“在您习惯这边之前,吃饭、翻译、买东西、办手续,都由我来对接。”
克里斯托弗把那张塑封的身份卡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
……
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那间。
病房里有一扇朝南的大窗,上午的阳光正好打在病床的白床单上。
床头柜上摆了一个果篮和一份当天的中文报纸,被小孙随手收拾到柜子里。
克里斯托弗被两名护士扶上床,周主任重新给他做了腿部的超声检查,确认皮下有少量积液,但没有感染迹象,随后安排了半小时后的清创。
他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又转头看了看正在登记的住院总医师。
“这个病房一晚多少钱?”
住院总医师愣了一下,朝周主任那边看一眼,周主任头都没抬,还在写医嘱。
“国际部病房收费是普通病房的三倍左右,具体您可以问行政那边。”
“公立医院国际部的价格是审批过的,比私立便宜很多。”
克里斯托弗沉默了一下。
“你们国家这种伤势如果是普通人,包括手术费在内,大概多少钱?”
“在这儿大概一万多吧。”
克里斯托弗以为听错了。
他把脸从窗户外转回来,看着周主任,嘴上没说话,眼角的肌肉却动了两下。
“不是手术一万多,是整个过程,除去复建,全部下来一万多。”周主任补充道。
克里斯托弗用手指摸了一下发际。
“那……报销比例呢。”
周主任没太理解这句话。
“报销比例那个看你用什么药,手术和住院是全纳在医保里的。”
“我们国家医保是全普适性的。”
克里斯托弗又沉默了。
“我说详细一点吧。”
周主任把病历夹放回膝盖边上,又把两条腿摆得松快了些。
“如果是国内的普通人,这种伤从手术到住院到出院,医保全包的话个人分担的部分很少。”
“后续如果取钢板,也是国家买单。”
“如果有慢性病需要长期服药,通过慢病管理也是直报的。”
“当然有一些进口耗材不在目录里,那个要自费。”
克里斯托弗点了点头。
“我腿上这道口子,在美国,如果叫救护车、挂急诊、缝血管、住院三天,最后的账单大概在十万到二十万美元之间。”
周主任把病历夹子合上。
“教授。”
“嗯。”
“这边把您的腿从走不了治到能走,如果收费的话,对于你这种外国人也就三到五万,不会更多了。”
克里斯托弗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纱布刚刚换过,绑得比托马斯绑得更规整,胶带贴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处翘边。
“你们把医疗当什么。”
“不是生意。”周主任说。
“医保是国家在运营的,每年都在往里面贴钱。”
“药价也会去跟药企谈判,集中采购,量大压价,虽然有些药的价格还是打不下来,但整体的运行逻辑是在想怎么让更多人看得起病,不是怎么让保险公司赚钱。”
“医生呢。”
“我一个月工资大概三四万人民币,年底会有一些绩效奖金,但比起美国同行大概差一个零。”
克里斯托弗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孙站在门边上没说话。
她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那只空了的玻璃杯旁边,然后轻轻带上门,只留了一条缝。
克里斯托弗没有喝水。
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视线落在周主任胸口的工牌上。
“辉瑞主导的新一代多肽配体修饰的靶向药,乳腺癌和胃癌,这个方向你们在谈吗。”
周主任沉默了一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PROTACs方向的?”
克里斯托弗点了点头。
“对。多肽配体修饰的脂质纳米颗粒载体,递送效率能比现有商业化的LNP高出大概三到五倍,对肝外靶向的效果尤其明显。”
“HER2阳性的乳腺癌或者Claudin18.2的胃癌,只要能把载体的特异性做上去,副作用会比现有的抗体偶联药物小得多。”
“我知道乳腺癌的CDK4/6抑制剂你们国内已经有仿制药了,但靶向药这块,尤其是偶联药物,价格还是很高。”
“我说的就是这个方向的载体技术。”
周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这个方向的临床前研究数据我们一直在追踪,但价格确实是个问题。”
“去年的医保谈判,几款ADC药物的价格还是没谈下来。”
“跨国药企在这方面的专利壁垒太厚,国产品牌哪怕做出来生物类似药,也很难绕过他们的工艺专利。”
克里斯托弗闭了一下眼睛。
他闭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睁开。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