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人用英语说。
老比尔坐在折叠椅上,把手放在膝盖上暖了一会儿。
阿瑟没坐,就站在窗前,看着码头外面长江上的灯。
那三个便装的人也没有着急催着他们走,也没有安排人在旁边盯着他们。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外面进来了一个年轻人,穿的是冲锋衣,头发上有一点雨水。
“车在后面,走吧。”
一辆车停在后门外。
黑色的轿车,老比尔认不出牌子,但车门打开的时候,后座上叠着两条干净的毛毯。
阿瑟先上车,他坐进后排,把毛毯拉到膝盖上。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普通话带一点江浙口音,英文带东方语法,但是能说。
“两位辛苦,外面冷,车里空调开着,到了宿舍有热汤面。”
阿瑟看着窗外。
码头区的仓库、集装箱堆场、龙门吊,跟他在波音见到的西雅图港口很像,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好像更亮一些。
这里路灯的数量未必比西雅图多,但是路灯是亮的,没有任何一盏是坏的。
“路上大概还要一个小时,”司机说,“你们要睡一下也可以。”
老比尔没有睡。阿瑟也没有睡。
车子冲出码头之后很快就上了高架。
阿瑟看着窗外一路没有移开脸。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飞过去,橘黄的光每隔几秒掠过车窗,光束在毛毯边缘一跳一跳的。
高架桥两边是成片的居民楼。
阿瑟之前在纪录片里看过,那种预制件拼起来的板式楼,没什么现代主义审美,但规矩、整齐,每一栋楼底下都有一圈绿化带。
凌晨的居民楼没有几扇窗亮着灯,但他能看到每栋楼下都停着电动车,偶尔有一辆停在单元门外面,斜靠着台阶栏杆,车主大概是急匆匆上楼忘了推进车棚。
阿瑟把脸转向司机。
“你们这边分富人区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地方?”
“就是……”
阿瑟想了想怎么用英文表达这个词,“有保安的那种封闭小区和高档独栋,跟普通居民隔开,那种治安相对更好的区域。”
司机笑了。
“那不叫富人区,那就是贵一些的房子。”
“治安呢?贵的房子治安会好一些吗?”
“没什么关系吧。”司机说,“哪儿都一样。”
“贵的房子就是大,有花园,还有物业保安,但是治安这个问题嘛,除非你住到山里,市区到处都有派出所。”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阿瑟想问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我理解房价会有差别,但我不是问房价和房子的质量。”
“我想问的是,有没有某些地方是一个人晚上不能出门的,有些地方是必须住进去才不会有黑帮找上门的,有些地方是只要穷就得住进去的,你们这里有没有这个区别?”
司机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车子变道到了靠右的车道,方便阿瑟看见侧面的绿化隔离带外面那一片更密集的居民区,才慢慢说话。
“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了,你是不是想问我们这边有没有那种治安特别差的穷人区?”
“对。”
“那就完全没有,没钱的人可以租老小区,老小区一般没有电梯,六层楼要自己爬,但楼下照样有巡逻队,门口有保安亭。”
“你晚上十二点出门吃夜宵,到老小区跟到新小区都是一样的,路口有摄像头,街上都是人。”
“晚上十二点还有人?”
“有人啊,吃宵夜的、下班回家的、夜钓回来的、送外卖的,哪条街上都是人。”
他又补了一句,“摄像头也多,警车巡逻也是二十四小时的,派出所就在不远。”
阿瑟把脸又转向窗外。
路边的店铺一个接一个闪过,凌晨的招牌全都灭了灯,但每隔几间就能看到装着一个白色外壳监控探头,探头边上接了一个小蓝灯,闪一下,闪一下,挺规律的。
他在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大概也就几秒钟,然后又开口。
“那是不是摄像头特别多是因为治安其实不好?如果没人犯罪要那么多摄像头干什么。”
司机没有笑他。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但是我可以跟你说,我们这边派出所每季度要向街道汇报发案率,如果一个片区连续几个月发案率上去,那个所长会被调走。”
“摄像头主要是让他们调监控能调到。”
“每个人都知道有摄像头?”
“当然知道啊,小偷也知道,所以他们不偷,因为一查监控就查到了。”
阿瑟张了张嘴,但是没再问了,他把靠枕往脑后塞了一下,继续看窗外。
老比尔全程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在看另一侧的窗外。
车子经过一段靠近工业区的路,路边是个在建的半导体产业园工地,凌晨的工地上居然还亮着几盏探照灯,混凝土泵车的支架没收,钢筋框架在地基上支了大概三层楼高。
继续往前开,路边开始出现连绵的工厂,有的是电子厂,灰色的外墙,车间窗户全亮着,能看见里面流水线上还有人在值夜班;有的是玻璃幕墙的研发大楼,楼顶的LOGO是几行中文。
老比尔把脸转向司机。
“这个城市有多少工业园区?”
“这个很难统计,整个大区加起来少说几百个吧。”
“几百个?”
“反正从这儿往前,开半个小时都是,浦东那边更多,机场过去一路全是。”
“你们的工人难道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时吗?”
司机愣了一下。
“那倒不至于,我们流水线上的工人一般会有轮班,工资足够正常生活,但是确实很辛苦,也不是很好攒下钱,不算是很好的工作。”
老比尔没有再问。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眼睛继续盯着窗外。
他原本的预期非常低,有张铁桌子就好,有张铁桌子,他就能干活。
但现在他看到的,是成片成片还在运转的工业区,是凌晨还在生产线上工作的工人。
他在西雅图见到的工厂,十间有六间是关的,四周是铁栅栏,厂房玻璃窗碎了都没人修。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分钟。
然后阿瑟说了一句话,没头没尾的。
“我儿子要是生在这里多好。”
老比尔没有接话。司机也没有接话。车子继续往前开。
十几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个安静的大院,大院里只有几栋浅灰色的楼,不高,四五层,楼下的路是那种浅棕色的透水砖,人行道上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没有。
一直到现在,他们已经住进来了十几个小时。
现在这个房间是他们的安置点,窗外是上海的居民区,楼下有人牵着狗绳遛狗,狗跑了两步停下来,狗主人跟了两步赶上。
老比尔还在摆弄热水壶,阿瑟喝了一口茶。
“你说里昂现在怎么样了?”阿瑟说。
“他?”
“之前在西雅图的时候,他觉得我们应该来这里。”
“里昂知道他在做什么。”老比尔说得很平淡。
“我是问你觉得他在干什么,不是问你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老比尔想了一下。
“可能在用C4炸什么东西。”
阿瑟愣了一秒,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了,他又喝了一口茶,看了眼窗外。
“那也挺好。”
“好什么?”
“炸就炸吧,反正炸的不是这里。”
阿瑟刚说完那句“反正炸的不是这里”,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
老比尔和阿瑟对视了一眼,老比尔放下手里的热水壶,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浅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保密文件夹,看起来像个在实验室里泡了半辈子的资深研究员。
跟在他后面的那个男人则完全是另一种气场。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风衣,身材精瘦,眼神锐利得像是在眼眶里藏了两把刀片,站姿像是能随时能暴起伤人。
“麦金泰尔先生,彭德尔顿先生。”
戴眼镜的男人用非常流利且带着点英音的英语开了口,他微笑着伸出手,“打扰两位休息了。”
老比尔握了握那只手。
“我们能进去谈吗?”风衣男的英语则显得生硬一些,带着明显的东方口音。
“当然。”阿瑟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四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坐下。
戴眼镜的技术人员没有寒暄,他直接翻开夹子,抽出两张纸。
“两位,为了走完最后的接收程序,我需要向你们核实几个基础的专业问题,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老比尔点了点头。
技术人员看向老比尔:“麦金泰尔先生,关于您在雷神公司主导的……”
三人一番交流。
技术人员合上夹子,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
“非常感谢,身份确认无误。”
老比尔看着他,皱了皱眉:“这就完了?你们不需要我把那个硬盘里的数据给你们做个详细的解说?”
“那里面有很多雷神没有公开的底层代码,如果没有我……”
“啊,关于那个硬盘。”
技术人员推了推眼镜,打断了他,“十几天前,也就是您刚把硬盘交给我们在西雅图的接应人员之后,数据就已经通过专线传回国内了。”
老比尔愣住了。
“我们院里的几个老家伙加了几个通宵的班,已经把里面的代码和图纸完全解析透了。”
技术人员的语气里带着些难以掩饰的自豪。
“不得不说,您在降噪算法上的思路非常精妙,我们目前的进度,是已经开始准备在实验室里进行实物复现了。”
老比尔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老大。
他转过头,僵硬地看了阿瑟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技术人员。
“十几天前?已经解析透了?”
老比尔的声音有点发抖,“那可是我们花了三年时间才理顺的逻辑架构!你们……你们就用了几个通宵?”
“集中力量办大事嘛,后面可能需要把你拉过去当顾问,处理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技术人员笑了笑,把夹子递给旁边的风衣男,“我的工作结束了,接下来由我的同事跟你们聊。”
风衣男接过夹子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老比尔和阿瑟。
“两位,我叫老张。”
风衣男开口了,语气严肃,“我们今天来,除了确认两位的身份,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目的。”
老比尔和阿瑟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无比凝重。
“我们需要了解一下,关于那位警官的情况。”老张说。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老比尔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种“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狂热表情。
“我就知道。”老比尔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敬畏,“终于要谈到你们这位超级王牌了。”
老张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做个例行的背景调查,核实一下里昂在西雅图的日常状态,毕竟国内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美利坚反恐英雄”还存在很多信息盲区。
“超级……王牌?”老张的眉头皱了起来。
“别装了,张先生。”
阿瑟在旁边插嘴,他用手指敲了敲床头柜。
“我们都知道他是你们培养出来的顶级特工,那种素质,那种伪装,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美国警察能具备的。”
老张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技术人员,技术人员也是一脸懵逼。
“不是,两位可能误会了……”老张试图解释。
“误会?没有误会!”
老比尔激动地挥舞着双手,“你们知道他在西雅图是怎么做事的吗?他简直是个冷酷的杀戮机器!”
“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在工业区把一群全副武装的职业雇佣兵杀得片甲不留!”
老比尔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老张脸上了。
“他的战术动作,我的上帝,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快的人!他换弹匣的速度比我眨眼还快!”
“而且他开枪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绝对是你们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训练出来的!”
老张的嘴巴微微张开,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工业区火拼的情报国内是知道的,但报告上写的是“西雅图警方ACU特勤组的集体行动”。
怎么到了老比尔嘴里,变成里昂单刷雇佣兵了?
他在吹牛逼?还是单纯是道听途说,在里面加入了自己的幻想?总不能是从不知道什么夸大其词的报道上了解到的吧?
“等一下,麦金泰尔先生。”
老张抬起手,“那位同志……呃,那位警官,他确实很优秀,但你们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夸张?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把我从那个地狱一样的教堂里弄出来的吗?”
阿瑟也是有些激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他是问了老比尔,然后在丧失我去向的情况下单凭推理发现的我在圣朱迪教堂!”
“寻常白人巡警大概只能找到我以前居住的房车,然后就结束了!”
“我们知道的,这个是你们的保密措施吧,就是不能说他是你们的人?”
“两位……”
老张抹了一把脸,试图把话题变得实际一点。
“那位警官他……他确实是个美国警察,他在西雅图警局是有正式编制的。”
“伪装!完美的伪装!”老比尔斩钉截铁地说。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还有阿瑟!就是他利用警局的资源,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他来之前,国内给里昂的定性是“具有高度政治认同感的同志”,是一个需要接触,但是过程保持谨慎的统战对象。
但现在听这两个老头一通狂吹,这特么里昂都快变成燕双鹰转世了,而且还兼职了政委。
老张和技术人员面面相觑。
技术人员默默地把文件夹抱在了胸前。
老张在边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我明白了。”
老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两位提供的信息非常有价值,你们先休息吧,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来找你们。”
老比尔和阿瑟也站了起来,老比尔上前紧紧握住老张的手。
“张先生,请一定替我们向……呃,那位长官问好。”
老比尔眼含热泪,“告诉他,他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我们在东方等他凯旋!”
老张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我……我会转达的。”
老张逃一样地拉开了门,带着技术人员快步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
技术人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老张。
“张处……这……这个警官,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老张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火。
他看着天花板。
“我原本应该知道,但是我现在不知道了。”
老张在心里默默吐槽道:我特么现在觉得,他可能真的是Ray Fong。
然后老张摇了摇头,“总之,我们要按照原本的计划行动。”
老张没有和技术人员说明,但是他指的其实是准备安排人员和里昂直接接触。
……
西雅图,第十一街与第十街的交汇口,下午三点四十分。
一辆脏得看不出原本漆色的福特维多利亚皇冠停在路边,引擎熄了火,车窗摇下来一半,车里坐着三个人。
驾驶座上的戴恩嚼着一根牙签,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搁在杯架上的冰美式旁边,眼睛半睁半闭。
副驾驶上的马尔科拿着一个双筒望远镜,胳膊肘支在车窗框上,一边看一边发出不耐烦的叹气声。
“我们已经在这儿蹲了四十分钟。”后排的琪亚拉说,她把单反相机的镜头盖拧下来又拧上去。
“我觉得是四十二分钟。”戴恩说。
“我谢谢你,戴恩,四十二分钟。”琪亚拉把镜头盖又拧下来,“我们到底在看什么?”
马尔科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
“好问题,非常好的问题。”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格,让自己半躺着,然后把望远镜递到后排。
“你自己看,街对面,清真寺门口,那个挂着清真羊肉汤招牌的破餐车,看到没?”
琪亚拉接过望远镜,把脸贴到车窗玻璃上。
“看到了,有人在排队,流浪汉。”
“对,流浪汉在排队,你见过哪个城市的流浪汉领救济的时候排成一列?手不推、嘴不骂、没人插队?”
琪亚拉调了一下焦距。
“确实很整齐,队伍从餐车窗口一直排到消防栓那里。”
“就是太整齐了,这就是我们要查的东西,有人跟我们说这一带疑似有非法组织在组织流浪汉进行可疑聚集。”
马尔科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可疑聚集。”他又重复了一遍。
琪亚拉放下望远镜。
“谁发的任务?”
马尔科把头靠在头枕上,盯着车顶棚上那块垂下来的灰色绒布。
“你知道我的情报网有多厉害吗?我发现这个活儿最开始应该是从市长办公室发出来的。”
“市长办公室?”琪亚拉的眉毛抬了一下。
“对,应该是雷诺兹本人,据说他那个搞行政的狗头军师芬奇,前阵子在监控西区流浪汉动向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羊肉摊。”
“具体怎么发现的不知道,可能是哪个内勤刷到了什么主播的视频,也可能是卫星拍到了排队的人太多。”
“总之,应该是芬奇觉得这个摊子不太对劲,因为西区其它地方的流浪汉都乱成一锅粥,就这一块儿,跟军事基地似的。”
“市长大人我猜测是担心这是某种政治把戏,比如有人想利用流浪汉搞集会、制造新闻点,或者更糟,是哪个竞争对手在暗中组织底层票仓。”
“所以市长让芬奇去查?”
“对。”
“然后呢?”
“然后芬奇应该是把这个活儿交给了警察总局的什么科室,调查科之类的。”
琪亚拉把相机放在腿上。
“那警察总局为什么没直接出警?”
“我不确定,可能是因为芬奇不想把这事儿弄成正式的警务任务,也可能是出勤要花钱。”
马尔科苦笑了一下。
“这种监视流浪汉摊位的活儿,往轻了说是浪费警力,往重了说,万一被媒体拍到警察去骚扰一个慈善羊肉摊,你知道标题会怎么写吗?”
“市政厅动用警力打压民间慈善。”
“雷诺兹的民调支持率已经在跌了,他经不起这个。”
琪亚拉慢慢点了点头。
“然后呢?”
“根据我从网上查到的公开的那部分的政府开支,调查科的经费被砍得只剩半口气了。”
“他们现在连自己办公室的咖啡机都没钱修,这个是我从调查科某个警察的推特上看到的,他还吐槽他们的主管在收到芬奇的任务单之后,看了一眼预算,直接把它甩给了外勤协调组。”
“外勤协调组再往下甩?”
“正确。”
马尔科举起一根手指。
“外勤协调组的人说这事儿不属于紧急警务,可以外包给外部调查公司。”
“他们写了一份外包申请,附了芬奇的原件,发给了某个跟他们有合同关系的安保咨询公司。”
琪亚拉开始笑了。
“安保咨询公司怎么说的?”
“安保咨询公司看了一眼任务内容,‘对西区清真寺外羊肉发放点的运营者进行背景调查及行为监控’,觉得这事儿既不涉及商业机密也不涉及保险诈骗,不值得派他们的高级调查员。”
“于是他们在外包平台上重新挂了一个标。”
“然后有人接了。”
“对,一个自称‘全美先锋调查事务所’的机构接了。”
“然后这个事务所的老板看了一眼标书,发现报价已经被前几层抽成抽得只剩八百块美金了,还不够他付办公室的电费,于是他又把任务挂到了自由职业者接单平台。”
“至于最后这几层我是怎么知道的……”
马尔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了戴恩。
戴恩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弹进了杯架旁边的空易拉罐里。
“直接找那个事务所老板问的……因为接下这单的就是我们。”戴恩说。
琪亚拉看着马尔科,又看了看戴恩,然后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几下才抬起来。
“所以,你的精力全部花到调查我们的雇主身上去了,结果你还真的把线路查清楚了??”
“你的意思是说,市长雷诺兹想要调查一碗羊肉汤,这个任务经过芬奇、警察总局调查科、外勤协调组、安保咨询公司、调查事务所、自由职业接单平台,最后落到了我们三个人手里。”
“而且我还查了一下这中间到底被抽了多少层。”
马尔科掏出手机划了两下。
“原任务预算是五万美金。”
“现在到我们手上的只剩下五百了。”马尔科说。
“还要分三期付,第一期只付一百,剩下的两期都是二百,第一期扣掉平台手续费还剩八十,我们三个人分。”
琪亚拉也叹了口气。
“你认真的?”
“所以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叹气了。”马尔科重新拿起望远镜。
“好吧……反正我们只是一家连营业执照都快过期的野鸡私家侦探所的底层打工仔,接不到活……”
琪亚拉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个摊子到底是哪里不对?我们看了四十分钟,除了排队太整齐之外?”
马尔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望远镜定在餐车侧面的一个位置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望远镜递给琪亚拉。
“你看那个在餐车旁边维持秩序的黑人,穿深蓝工装的,左腿有点瘸,看他的手势。”
琪亚拉举起望远镜。
黑人安保正站在队伍中段,左手自然地垂在裤缝上,右手抬起,五指并拢,向队伍前排一个正准备靠太近的流浪汉做了个“往后退半步”的手势。
“看到了。”琪亚拉说。
“动作很利索,不像是随便从街上拽来的保安。”
“那不是保安。”马尔科说。
“他在用手势下达位置指令,右脚的重心一直放在前面,身体微侧,这种姿态叫战术跨立,是美军步兵单位在人群管控时使用的标准姿势。”
琪亚拉把望远镜递给戴恩,戴恩接过,看了大概十秒,点了点头。
马尔科把座椅调直了一些。
“再说那个队伍,你注意到没,队伍里没有一个人是喝醉的,也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嗑了药。”
“西区现在的流浪汉你应该知道吧,别的街道上那群人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对着路灯唱歌。”
“但这个队伍里的人,精神状态至少是清醒的。”
“他们怎么做到的?”
“这就是问题。”
马尔科用手指敲了敲仪表盘。
“我刚才看到有个流浪汉企图插队,那个黑人安保只是走过去,低头跟他说了一句话,插队的人立刻就退回去了,没有争吵,没有推搡。”
“说明他们要么是通过内部纪律把不合格的人先清掉了,要么是掌握着某种让流浪汉不敢造次的威慑力。”
琪亚拉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样的威慑力能让一群走投无路的流浪汉规规矩矩排队?”
“我不确定。”马尔科说。
戴恩又在沉默了整整十秒钟之后开了口。
“所以这是个被政治任务甩锅甩了六层才落到我们手里的活儿,目标对象是一个看起来可疑、到处都写满了专业策划痕迹的羊肉汤慈善摊位。”
“而我们三个人现在的全部装备是一副四百块的双筒望远镜、一台快门声过大的单反、和一辆快没油了的破车。”
马尔科转头看着他。
“总结得很到位,你有什么建议吗?”
“下车。”戴恩推开车门。
“直接过去问问那些流浪汉,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尔科和琪亚拉对视了一眼。
琪亚拉耸了耸肩。
“反正,一共五百块钱。”
马尔科把望远镜塞进手套箱,也推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