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分局局长办公室,下午五点多。
里昂推开局长办公室门的时候,一股黑咖啡苦味和某种淡香水的气息就裹了上来,像是什么贵得要死的护手霜,带一点点柑橘调,混在咖啡因和纸张的味道里。
维多利亚·斯特林没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斜靠在窗边的会客沙发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膝盖往右偏,深蓝色的制服裙摆刚好停在膝盖上面一点。
制服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收进裙腰里,腰线收得很紧。
她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碧蓝色的眼睛上,金发今天没盘起来,只是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贴在脖子侧面那一小截皮肤上。
高跟鞋被她踢在桌下面的角落,左脚的黑丝包裹着的足尖轻轻点在地板上。
里昂关上门,在门边站了一秒。
“局长。”他说。
“你能不能学会进来之前先敲门等我回应?”
“门没关。”
“门没关不代表你可以直接进来,万一我在换衣服呢。”
“换衣服你会锁门。”
“那现在门锁了没?”
“锁了。”
维多利亚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扶手上,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碧蓝色的眼瞳里有一点血丝,眼底有一抹青色,看起来最近都没有好好睡觉,但是被粉底掩盖的很好。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
里昂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维多利亚把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托着腮看他,看了有好几秒,然后把手从下巴底下抽出来,开始拍手。
动作很敷衍。
“呱唧呱唧。”
拍了两下,手掌甚至没合拢,只是随便碰了碰掌心,发出两声闷响。
“恭喜你,万斯警员,哦不对,现在应该是三级警员了。加薪幅度百分之十,每月多拿大概……”
她顿了一下,把头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盯着天花板想了想。
“算了,算不清楚,你自己看工资条,反正和我之前把你提到ACU的时候加的薪水的涨幅相比没多少钱。”
“局长,你就这么对待你的头号功臣?”
“头号功臣?”
维多利亚把脑袋从靠背上抬起来,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然后轻咳了两声。
“咳咳,里昂·万斯警官,经过西区分局晋升委员会的评估与审批,你已于近期正式晋升为三级警员。”
“你的薪资时薪将在下一个财务周期上调,警徽不会换新,养老金缴纳基数会稍微变高一点,你的制服上会多一条杠。”
然后斯特林又瘫回了沙发上。
“你会更喜欢这种官方调调吗?”
不等里昂回应,斯特林就继续开口了。
“说到这个,我前两天问过你,要不要借你升职的名义在礼堂搞个小仪式。”
“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所有人站在底下听我念表彰词、然后你上去领个证书拍张照的玩意儿,我们的公关组很喜欢这种照片。”
“你当时怎么回答我的?”
“我说别搞。”
“对,你说别搞。”
她从沙发旁边的边柜上端起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放下。
“二级升三级,正常来说在点名会上由你的直属上级宣布就可以了,对吧?但是,你比较特殊。”
她顿了顿。
“你的直属上级是我。”
里昂把腿翘起来,往后靠进沙发里。
“所以你就得自己来?”
“所以我就得自己来。”
维多利亚用手指弹了一下胸口的警徽。
她的动作很随意,但警徽下面那片白色真丝衬衫的布料被牵动了,颤动了几下。
里昂的视线在警徽上停了一秒不到,然后移开了。
“总之,你当时拒绝在礼堂表彰的理由是,太张扬了?”
“二级升三级只是一个资历章,没必要。”
维多利亚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你觉得闷声发大财更安全?虽然你现在也闷不太住了。”
“……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太高调反而引人注目。”
“这很正常。你每次以反恐英雄的身份上电视之后,第二天就会有人在暗网挂你的悬赏。”
“你已经学会珍惜摄像头的死角了,这一点我很欣赏。”维多利亚翘起了腿。
“局长,我怎么感觉你变着花样夸我?”
“我是在夸你,因为你帮我在内阁面前挡了太多枪,你低调一点,我也少写几份报告,而且治安数据就在眼前。”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都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维多利亚的眉眼放松了一些,那种疲惫被笑意稀释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她的抬手动作依然带着标准职业女性的克制,像是她早已习惯把疲惫压在调笑底下。
“局长,我觉得你应该找人替你看一下巡警排班表,至少今晚好好睡一觉。”
“行了,你又不是我的营养师,不用评价我的睡眠。”
“我现在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到市长下一步又要往我辖区里塞多少流浪汉。”
她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后半句音量又回到正常水平。
“无所谓,就算你看我今天状态差,但你放心,脑子还是正常的。我们谈正事。”
维多利亚把翘着的腿放下来,黑丝包裹的脚趾在沙发脚边点了一下。
“清真寺那边的事,你干得不错。”她说。
里昂挑了挑眉,没接话。
“别装傻。”
维多利亚把手机拿起来划了两下,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碧蓝色的眼瞳上,“我手下的巡警被你调去设卡,我总得知道效果吧。”
“简报今天下午刚送到我这里,过去四十八小时,西区中产社区的流浪汉投诉下降了百分之四十,第十二街和第四大道的帐篷数量减少了一半。”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
“那些流浪汉现在全聚在第十街清真寺门口,因为有免费羊汤喝,有烙饼吃。”
“秩序还维持得不错,没人闹事,没人打架,没人报警。”
“我的巡警只需要站在主干道上盯着,不用进巷子里跟瘾君子肉搏。”
她抬起眼睛看里昂。
“所以,干得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里昂说,语气非常不真诚。
“少来。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不是准备问我要钱,就是准备让我帮你擦屁股。”
维多利亚用手指点了一下沙发扶手,“说吧,那个Ray Fong是什么人。”
里昂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来。
从他让丹佛斯调巡警设卡的第一分钟起,斯特林就一定会派人去查那个羊肉摊的底细。
清真寺门口每天几百号人排队,雷那个一米九的退伍老兵站在餐车旁边维持秩序,哈桑从侧门往外搬烙饼,这些画面巡警不可能看不到,看到了就会写进报告,报告就会送到斯特林的桌子上。
而所有报告里都会出现同一个名字,也就是Ray Fong。
“一个社区领袖。”里昂说。
维多利亚没说话。她托着腮看了他几秒,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鼻息。
“社区领袖?”
“对,就像市议会竞选海报上印的那种。”
里昂把手摊开,“关心底层疾苦,热心公益事业,自掏腰包给流浪汉煮羊汤。”
“那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我给他提供了一些帮助。”
“比如?”
“比如让丹佛斯手下的巡警在他设摊的区域附近设卡,帮他过滤掉一些可能会闹事的瘾君子,比如在某些灰色地带保持弹性的执法尺度。”
“弹性的执法尺度。”维多利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说得真好听。”
她伸手从沙发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份纸质简报,翻了两页。
那份简报大概有四五页,订书钉订在左上角,纸张的边缘有点卷,显然已经被翻过不止一遍。
她的手指顺着某一行往下划。
“根据这份简报,这个Ray Fong不止在发羊汤,他还在给流浪汉做登记。”
里昂保持着沉默。
“姓名,前职业,工作意愿。登记完分三类,有技能愿干活的、有技能不能干活的、剩下一类什么都不干只排队领饭的。”
她翻到第二页。
“登记完还不算,他从那批人里挑了一些人带出去。我说得对不对?”
“对。”
“带去哪儿了?”
“迷幻猫。”
维多利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慢慢把简报放回矮几上,然后重新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了里昂好几秒。
“迷幻猫。”她说,“就是你亲手查封的那间夜店。”
“现在是Ray Fong的社区服务中心。”
“社区服务中心。”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次语气里多了些释怀的笑。
“万斯,你是觉得我傻到连辖区内多了个没有在我的记录档案里面的、在那边运营一栋房子的组织都察觉不到?”
“还是你觉得你编的这些词能骗过我?”
“我没打算骗你。”里昂说,“我就是在你眼皮子底下扶持一个社区领袖。”
“你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扶持黑帮。”
“不太恰当,但是如果非要这样想的话,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因为确实会被定义为黑帮。”
里昂往前坐了半个身位,把手肘支在膝盖上。
“但你要解决流浪汉的问题,对吧?你试过设卡劝返,没用,你甚至掏过小金库请环卫清帐篷,第二天又重新扎满了。”
“市长往你辖区里倾销流浪汉,你要么继续把巡警撒出去一个一个查证件,要么找个人帮你从内部把这群人管起来。”
“Ray Fong可以把还能干活的流浪汉捞去迷幻猫,包吃包住,日薪一百。”
“这些人有了工作和住处,就不会再回街上了。剩下那些不愿意干活的,他和我商量过一些非常规手段处理。”
“巡警只需要继续在主干道设卡,配合一下Ray Fong的外围管控,然后在特定的时候配合一下Ray Fong的非常规手段。”
“如果顺利的话,西区的流浪汉潮很快就会结束。不会需要太久。”
维多利亚没有立刻接话。
她托着脸坐在那里,碧蓝色的眼睛盯着里昂,视线从他的脸往下移到胸口,再往下移到膝盖,然后又回到眼睛,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秒。
她在想事情。
迷幻猫。
Ray Fong给流浪汉登记、挑人、带去据点。
巡警设卡配合,外围管控。
流浪汉管流浪汉。
这套安排她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去理解,本质上就是里昂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养了一个新兴的组织,用这个组织去吞掉流浪汉的人口,然后维持街道的干净。
如果成功,市长倾销过来的流浪汉会像沙子掉进漏斗一样被筛进迷幻猫里,街道会空出来,投诉会下降,富人区和中产社区会满意,自己的辖区就能避免恶性评级。
她看着里昂的脸,忽然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西区以前或者现在还在活跃的黑帮,比如血帮,比如第12街男孩帮,比如国王帮的各个分支,在警局都有记录。
谁是头目,谁管哪条街,谁负责洗钱,这些都在档案里。
Ray Fong这个人,不在任何一份档案里。
他是凭空冒出来的。
一个凭空冒出来的组织头目,被里昂这个把血帮几乎团灭了的反恐英雄亲手扶持,在他自己查封过的迷幻猫夜店里运营一个流浪汉社区。
这个头目是从西雅图的其他地方过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做出了判断。
但这个判断她没说出口,只是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然后对着里昂勾了勾手指。
“过来。”
里昂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依然靠在沙发里,需要仰着头看他。
“你刚才,”维多利亚抬起手,食指轻轻点着他的胸口,用力一戳,“是在我面前,跟我承认,说你要扶持一个黑帮。”
她把手往上移,抓住了他的领带。
领带的结本来就有点松,被她一攥,更往中间挤了半分。
她没用力拽,只是在手掌里收紧了布料,然后往下慢慢拉。
里昂被她拉得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肩膀旁边的靠背上。
两人的脸现在离得很近,近到里昂能看到斯特林眼底的青色,能闻到她发梢里混在黑咖啡苦味里的柑橘调香水的气息。
“里昂·万斯。”她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我没有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你就是在赌我真的拿你没有任何办法。”
她又拉了拉领带,力量不大,但方向是往下的,里昂被迫又矮了半个头。
这下他的脸几乎就在她的正上方,两人的鼻尖之间只隔了大概半掌的距离。
“你借我的庇护搞多余的事情,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你炸楼,我给你兜底,你去血洗俱乐部,我也给你兜底。”
“每次我都告诉自己,这小子虽然疯,但他能帮我稳住辖区。”
她把领带又往下一拉。
“现在你干脆不装了,直接在我面前说你要在迷幻猫养一个黑帮。”
“是社区领袖。”里昂纠正。
“闭嘴。”
维多利亚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
她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拇指贴在他的眼睛下面。
“你知道你有多让人头疼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钢灰色的眼瞳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显得格外冷硬,但当里昂稍微勾起嘴角的时候,那种冷硬就会被一层不正经的调侃包裹住,让她想发火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