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的边缘从夹克缝隙里透了出来,纱布上渗着一小片浅黄色,应该是碘伏混着组织液的颜色,不是新鲜的出血,但离拆线也还差得远。
巴勃罗瞪大眼睛看着那圈绷带,然后慢慢把举起的双手放下来了一点。
伊娃走到铁桌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烟灰缸,又看了一眼玛丽亚嘴上那根正在燃烧的万宝路。
“你终于把烟点着了。”
玛丽亚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过滤嘴,烟头朝下往烟灰缸里点了一下。
“你他妈怎么来了,我还认为你死在东海岸了。”玛丽亚说
“想你了。”伊娃抬起眼睛,看了看玛丽亚。
“上次你来西雅图。”玛丽亚说,“是三年前,处理一个德国佬,处理完就走了,临走前你还顺走了我一张沙发垫。”
伊娃没接这句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我不是来叙旧的。”伊娃说。
她慢慢在巴勃罗身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小心,身体往下落的时候腰部几乎保持不动,直到臀部落稳了,她才把按着侧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搁在膝盖上。
玛丽亚看着这个过程,把烟夹在指间。
“你受伤了?”
“快好了。”
玛丽亚盯着她看了三四秒,然后转回身,从铁桌上拿起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可乐,搁在伊娃面前。
“老牙没了。”伊娃说。
“你找老牙?要做假护照离开美国?”玛丽亚问。
伊娃抬起眼睛看了玛丽亚一眼。
“我之前去了一趟粉红天鹅,二楼包厢。”伊娃说。
“我踹碎了玻璃翻进去,打死了两个人,用枪管顶着另一个人的下巴,但我要找的老牙不在。”
伊娃端起来可乐,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达雷尔知道的不如我们多,他说老牙只是个做假账的会计,很早就不在他们视线里了。”
她停了一下。
“我后面又找了几天,从第十二街找到第六街,从停尸房找到垃圾场,最后发现他可能拿了我的定金就跑路了。”
玛丽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所以你的撤离计划黄了?”玛丽亚说。
“对。”
伊娃歪了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应该已经知道那天粉红天鹅的事情了,血帮差不多全没了,我那天离开后剩下的人头应该是被几个很暴躁的警察收走了。”
玛丽亚把万宝路夹在了两指之间,指着伊娃。
“你抢他们活了?”
“不算吧,我看那架势,他们本来进去就要把人全杀光的。”
“当时我在粉红天鹅后巷撞上的他们,领头的那个穿便衣的警察身高跟你那个修车工差不多,打人很疼。”
伊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隔着冲锋衣,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大概伤口的位置,“差点一拳把我的肩膀打脱臼。”
“哪个警察?”
“里昂·万斯。”伊娃说。
“一米八以上,灰色眼睛,穿着便装,但动作像军方或者情报部门的人。”
“我一开始认为他是东海岸派来的,这几天看了本地的新闻才发现他是警察。”
玛丽亚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你杀了那边的几个头目,又从警察手里跑掉了,然后去找了谁?”
“南区黑医,亨德森,前海军陆战队战地军医。”
“我第一次听说他是因为他倒卖芬太尼被抓了吊销执照。”
“我受了刀伤,自己应急处理过了,但是不接受专业救助以及没有抗生素还是会死,时间问题。”
“亨德森。”玛丽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的鼻音。
“那个老疯子,你居然能让他给你这种来路不明的危险人物缝针?”
“他当时的表情很欠揍,收费很贵。”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他的发财树浇水,我跟他说我需要缝合和抗生素,他说今天打烊了,我就把他按在发财树上,用他诊所里的C4贴在了他身上。”
伊娃把杯子搁回桌面,手指在杯口边缘慢慢画了半圈。
“然后他就同意了。”
玛丽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烟叼回嘴里,摇摇头。
“你知道吗,亨德森那个诊所十年前就已经是南区所有帮派的共享社区医院了,你炸了他,等于把南区所有人得罪一圈。”
“但是我没炸。”伊娃说。
“他缝合得很好,伤口愈合也很顺利,我觉得服务质量还不错,就把他放了。”
“他也没丢什么东西,只有那盆发财树被我意外弄死了,但是我觉得这是他的问题,如果他不推脱也不至于我需要把他按在发财树上。”
“最后他给我开了一周的抗生素,然后我走的时候他还在骂我。”伊娃停顿了一下,“我付了他一万,现金。”
玛丽亚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你拿C4威胁过他的,他还敢收你钱?”
“杀手治伤也是要付钱的啊。”
伊娃眨了眨眼,“而且他在海军陆战队待过,不是太怕C4,我们商量着来嘛。”
伊娃说完这句话,静静地看着玛丽亚。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嘴角向上抬了抬,幅度不到半公分,但就是这一点弧度,让她的整张脸从“三无”变成了“有点得意”。
玛丽亚盯着那抹该死的微笑足足看了三秒。
“你得意什么?”
“我没得意。”
“你嘴角在动。”
“我只是肌肉抽搐。”伊娃又变回了面无表情。
玛丽亚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雾吐在了天花板方向的灯泡上。
地下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阵,只有墙角一台旧冰箱的压缩机嗡嗡震动的声音。
冰箱顶上搁着一只塑料杯和几支没拆封的针筒,巴勃罗的目光往那边飘了一下就赶紧收回来。
“所以你找我干什么?”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情了。”
玛丽亚看着她,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我需要离开西雅图。”伊娃说。
“东海岸有人在找我,那些人我暂时不好处理。”
“我需要船票,最快的方式是你帮我安排,走墨西哥集团的通道,从西海岸出港,往南还是往西我无所谓,离开美国之后目的地我自己能解决。”
“另外,”她说,“我需要你帮我掩盖存在。”
“你的人认识这里的每条街,每个瘾君子,每个收停车费的。”
“你不能让东海岸来的任何杀手在这个城市找到我,我不要求你跟东海岸的辛迪加开战,但我需要你在有人打听我的时候,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别的地方去。”
玛丽亚把烟叼进嘴里,牙齿咬住过滤嘴,双臂慢慢交叉在胸前。
“你知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个修理厂,不是一个他妈的国际杀手转运站。”
“我凭什么安排人把你塞进货轮集装箱里,然后再帮你挡掉东海岸的杀手,我他妈欠你的?”
“而且我现在惹不起事情。”
玛丽亚把椅子腿往后推了两步,拉开一点距离。
“西区现在有一个很恐怖的人,也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里昂,我连黑帮的地盘都不敢碰,手下的货都停了,就是不想跟他对着干。”
“现在你跑到我的地盘上,你他妈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盯着我这里,还指望我给你义务劳动?”
“知道。”伊娃点点头,“但你不帮我,我就更危险,我在自己危险的情况下,可能会不小心把一些东西发出去。”
玛丽亚眯起眼睛。
“什么东西。”
伊娃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玛丽亚看到上面是一个加密邮箱的草稿箱界面。
伊娃用拇指往下划了划,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地址。
修理厂地下室、南区的塔可店、港口的仓库、市中心那个挂着假招牌的物流中转站。
四十七个地址。
“这是你手下在西雅图所有产业的分布。”
伊娃把屏幕转回去,重新按灭。
“如果我的手机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向我指定的服务器发送安全信号,这份邮件会自动发送到西雅图警局的公开举报邮箱,顺便还会抄送一份给FBI。”
玛丽亚把万宝路从嘴角摘下来,手指夹着,慢慢地搁在桌上,然后她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瞳对上伊娃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视线在空中无声地撞了一下。
“你他妈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职业习惯,在三年前,我在这里处理那个德国佬的时候就做过一次,为了确认他有没有墨西哥人提供安全屋,我花了四天时间摸清了你们的每个据点。”
伊娃平静地回答,“后来没用上,但这些信息我一直留着,然后最近我又顺手更新了一点,这是我的工作习惯。”
“你是说你来我这里跟我见面之前就已经把我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查完了。”
“当然,不然我不会来的,万一你是坏人怎么办。”
玛丽亚嘴角抽了一下,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用手指使劲揉了揉太阳穴,“伊娃,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谢谢。”伊娃微微歪了下头。
“放心,你如果配合,我没打算把邮件发给任何人。”
“但如果你把我在西雅图的消息传给你的高层,或者试图让巴勃罗半夜带几个人来把我处理掉……”
她抬起眼睛,看着玛丽亚,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嘴角。
巴勃罗连呼吸都停了。
玛丽亚把嘴里的烟取下来,用力按在烟灰缸里,她的手指压着烟头,在烟灰缸底部碾了一圈,碾到烟头变形。
“伊娃。”
“嗯。”
“你就这么坐在我的地方,喝我的可乐,让我冒着整个集团被抄底的风险给你当跑腿的?”
“是。”
伊娃端起那杯已经空了的可乐杯,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回去。
“而且我还想再喝一杯。”
巴勃罗站在铁桌另一头,看看伊娃又看看玛丽亚,他咽了两下唾沫,但他很聪明地没开口。
他知道自己还站在地下室里的唯一原因,是伊娃没想起来让他出去。
玛丽亚则是盯着伊娃看了整整二十秒。
“你要哪天的船。”
“三天内。”
“不可能。”玛丽亚摇头,“最近海上在扫非正规移民,集团船期比以前松了,最快也要两周。”
“可以接受。”
玛丽亚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她突然把手放下来,在桌面上狠狠拍了一掌。
“行。”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没看伊娃,而是转头盯着巴勃罗,巴勃罗被她看得很不舒服,往墙角退了半步,屁股撞在冰箱上。
“你他妈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玛丽亚指了指他“平时你不是废话最多吗?现在哑了?!”
“我……”巴勃罗干咽了一下,“我以为你让我闭嘴。”
“我刚刚没让你闭嘴!”玛丽亚因为开口太急,咳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压抑的嗓音继续开口,“现在,你给我闭上嘴。”
巴勃罗立刻点头。
玛丽亚默然了一瞬,然后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掏出一串钥匙。
她掰下来一把小号的,朝伊娃扔过去。
伊娃抬手接住,钥匙落进她掌心里没发出声响。
“西区第四街,有一栋旧公寓楼,二楼206。”
“以前是给送货司机过夜用的,现在空着。”
玛丽亚指了指伊娃,“但是你给我听清楚了,不要在那栋楼里杀人,不要在周围三条街内干任何违法的事,不要让任何一个邻居记得见过你。”
“你要是敢把警察引到我这里来,船票就作废。”
“而且还有一点,你既然要我帮你,那你也得在必要的时候帮我,不然我们大不了一起死。”
伊娃望着她。
玛丽亚叹了口气。
“我刚刚说的事情你也知道,里昂·万斯最近风头正盛,如果我这里出了岔子,跟他对上,你在离开西雅图之前得掩护我们。”
“不求你跟他换命,这种程度的要求你肯定也不会遵守,但在风险可控的情况下,你可能会跟他交手,能不能接受。”
伊娃歪了歪头。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