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推开了ACU办公区的门。
刚推开半扇,一道金色的人影就直接撞了过来,带着一股草莓味的口香糖的气息,两条胳膊缠住了他的右手臂,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上去了。
“大英雄回来了!”
克洛伊的身高比他矮一个头,金色的大卷发蹭在他的手肘上,超短裙下的黑丝腿踮起脚尖,湛蓝色的眼瞳仰着看他,嘴唇上涂了一层亮晶晶的唇彩。
“三级警员了诶,你知道吗,我刚才在帮你擦枪,你的CQBR上有个地方老是卡碳,我花了半小时才弄干净。”
她把脸贴在里昂袖子上蹭了蹭。
“我是不是超贴心。”
“你之前把枪管里的膛线都擦秃了,上回我扣扳机的时候子弹飞出十米就偏了。”里昂把手从她怀里抽出来。
“那是子弹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子弹是我亲自从弹药库领的。”
“那就是弹药库的问题。”
克洛伊眨了眨眼睛,重新把手搭回他胳膊上,“反正我不管,你升职了,今晚请客。”
办公区里其他人已经笑起来了。
哈里森瘫在角落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几份摊开的巡逻日志和空了的咖啡杯。
他抬起一只手朝里昂招了招,完全是一副加班过度的口气,哪怕他已经休假了有一段时间。
“你们能不能别闹了,我在填报表。”
他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几下,他拿起来一看,看着屏幕叹了口气,“又是前妻,要钱顺便还告诉我说孩子要我去参加家长会。”
“各位,今天的咖啡钱我能不能先欠着。”
“你上次欠西蒙的两杯还没还。”克洛伊没好气地说。
“那就再加一杯,反正我已经欠到明年了。”
雅各布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白板都被他遮住了一大片。
两米高的黑人壮汉穿着一件至少XXXXL号的灰色T恤,他在上次烂尾楼行动中被反器材狙击步枪的碎片崩着了,肋骨断裂,在医院躺了几周。
他走过来,还没开口,推土机就从另一边的角落挤了过来,推土机比雅各布矮了一点,但差不多宽。
推土机则是穿着一件毛衣。
他的那件毛衣的尺寸缩水了,完全贴在身上,勒出了胸口和肚子圆滚滚的轮廓,袖口紧紧箍在手臂上,看起来随时要崩线。
里昂看了他一眼。
“推土机,你是不是又把衣服放烘干机里了。”
“洗完有点湿,我想着烘干会快一点。”
推土机老老实实地说,然后扯了扯自己衣领,“好像又小了点。”
“那是羊毛的。”沃德从另一边的墙角里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上次你扔烘干机的那件西装已经缩成童装了,现在这件你说是上周刚买的。”
“我说怎么穿上有点紧呢。”
雅各布抓了抓后脑勺,然后努力挤出一种严肃的表情,“头儿,你升职了,得请客。”
与此同时,沃德从墙角桌位走到里昂面前,伸出手,沉默地与里昂碰了一下。
接着,沃德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雅各布旁边,用下巴往办公室另一头比了比。
“卡洛斯在后面,他说有线人的情报要等你回来跟你说。”
里昂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了一眼。
卡洛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摆着几份交通报告和一个半开的抽屉。
他穿着皮夹克,小胡子还是那副风骚的样子,但他的左腿从桌子底下伸出来,直直地搁在地上,脚踝处略微有点往外撇。
里昂往那边走的时候,克洛伊的手臂还挂在他胳膊上。
她沿着他的动作往前走,刚走到第二组办公桌的末端,一条纤细的手臂就从侧边伸了过来,一把架在了克洛伊的手腕处,把她和里昂强行分开了。
米娅·托雷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茶水间里走了出来。
黑色短发,死鱼眼,手里端着杯冰美式,吸管还叼在嘴里,嘴上吸着咖啡,手已经把克洛伊扯开,并且顺势拉到了边上。
“你挡路了。”米娅说。
克洛伊瞪了她一眼,但没发作,只是哼了一声就离开了里昂的身边。
“你每次都在这种时候冒出来。”
“我只是刚好站在这里。”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别开了视线。
里昂走到卡洛斯的工位前。
卡洛斯没站起来,只是把手边的一个活页夹合上,仰起头看着里昂。胡子还是那两撇风骚的样子。
“头儿。”他说,“恭喜升职。”
里昂低头看了看他的腿。
那条左腿上的工装裤裤管的膝盖位置不正常的被撑了起来,里面应该有块钢板垫着。
“能走?”
“能。”
卡洛斯把手撑在桌面上,慢慢站起来,整个人站直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了一点,然后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左腿有些微跛。
膝盖应该是经过了妥善的恢复,不需要拐杖也能走平地,但每一步都略微向左沉一点。
这其实不算很严重的残疾,但和之前那个穿着皮夹克在警车驾驶座上漂移过弯、踩着窗台翻进劫匪后座的拉丁裔车手的形象比起来就差得远了。
他走了几步,转过身看着里昂,“医生说再躺两天我就该生锈了,反正现在也不会再让我开车追人了。”
“疼不疼?”
“下雨天会胀。”
“还能开车吗?”
“自动挡的警车可以,手动挡不行,膝盖顶不住离合器,挂档的时候会慢半秒。”
他顿了顿,补充道,“追不上毒贩,但接送小孩放学够用。”
里昂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
卡洛斯抬起手示意里昂跟他往一边站,然后压低了声音。
“老大,墨西哥那边的人发消息来问我是不是能给他们查个人。”
里昂微微抬眼。
“谁?”
“他们在第十街清真寺那边注意到有个羊肉摊子,羊汤免费发,饼也免费发,做得非常显眼。”
“周围还有巡警帮忙设卡,街头大大小小的帮派都不敢过去闹,他们把西区最近的情况看了一下,觉得这个摊子背后肯定有人。”
卡洛斯舔了一下嘴唇。
“摊主是个白人大个子,登记用的名字是Ray Fong。”
里昂听着。
“墨西哥人那边想知道,Ray Fong到底跟局里哪条线有关系。”
“他们觉得现在西区的黑帮要么没了,要么被吓破了胆躲着不敢动,而且黑警打了鸡血一样,现在突然冒出一个有警局关系的组织头目在街头,这事不简单,因为按理说有这么大能量罩着的人,他们那边不可能不认识。”
他又顿了顿。
“头儿,我对他们那边的暂时的说法是我就是个跑腿的,有些东西我根本接触不到。”
“但他们还是坚持让我探一探,想知道局里支持Ray Fong的到底是谁,和你有没有关系。”
里昂看着卡洛斯的眼睛。
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到的信息很明确,卡洛斯没有在跟自己撒谎。
这个拉丁裔双面间谍的妻女被墨西哥人攥在手里,他不敢对墨西哥人完全拒绝,但他也不敢对知道他底细的自己隐瞒。
里昂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觉得,他们让你试探警局里的口风。”里昂开口,“是纯粹好奇,还是打算接触Ray Fong?”
卡洛斯没有说话,他把背靠到墙上,看了看办公室的灯管。
“他们已经在重新评估西区的毒品供应链了。”
他掏出了一个不记名的备用手机,然后按下屏幕,一个信息的预览界面亮起,就是墨西哥人发给他的几条短信。
“自从粉红天鹅出事之后,他们对西区下了断供令。”
“但他们手底下现在缺信得过的本地分销下线。”
“血帮残血了,别的势力现在缩头的居多,其他敢露头的大多都是些小角色,只有Ray Fong现在还有条子罩着,而且在招兵买马。”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
“我觉得,他们那边一旦确定Ray Fong真有警局关系,就会派人正式接触。”卡洛斯说,“最迟一周内。”
里昂点了点头。
一切都对得上。
墨西哥人想做的无非就是找一个新的白手套接管毒品分销链条,然后重新开始毒品的运作,等后面黑帮重新发展起来再恢复之前大帮派一层一层分销毒品的规模。
Ray Fong就是现在最合适的那个白手套。
有地有人有巡警罩,而且似乎不是西雅图本地那种有深厚背景的帮派。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就这么回他们,说Ray Fong确实跟局里某些人有关系。”
“但告诉他们这个人的具体资料你查不到,身份掩得很深。就说……”
他用手肘轻轻地撞了撞卡洛斯,“你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你这条小鱼不配知道。”
“先把这个概念传过去就好,别的话一句都不需要多说,让他们自己判断。”
里昂收回靠墙的姿势,转身往卡洛斯腿上瞥了一眼。
“膝盖的事……别让自己绷得太紧。”
里昂的目光短暂地扫过他的眼睛,“你老婆孩子的事情……趁着这次的机会,我会想办法。”
卡洛斯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撑回桌面上,“懂了,头儿,我过一会就回复那边。”
然后他拖着那条腿,往前迈了一步,走回自己的工位了,动作看着比之前又顺了半分。
……
西雅图傍晚的云层压得很低,南区汽车修理厂附近的路灯还没亮,整条街沉在一片灰蓝色的阴影里。
玛丽亚坐在汽车修理厂后巷的地下室里,屁股底下是把弹簧塌了半边的旧转椅,脚踩在一个没拆封的机油纸箱上。
她的灰色连帽卫衣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左手上戴着一双沾满油污的蓝色丁腈手套,右手没戴,指间夹着一根万宝路。
她的香烟终于是点着了。
烟头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亮起一抹橙红色的光,然后被她从嘴里取下来,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呼出。
她面前的铁桌上摊着几张打印纸,都是西区各个区划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旁边搁着一部加密手机,屏幕暗着。
她的眉头皱着,显得相当的不耐烦。
巴勃罗站在铁桌对面,两只手垂在身前,没敢坐下。
“Ray Fong那边只知道有背景,但是查不到具体是什么程度的背景。”巴勃罗说,声音有点干。
“卡洛斯说他尽力了,但对方身份掩得很深,他这条小鱼……”
“不配知道。”玛丽亚替他把话说完,然后把烟往旁边的烟灰缸里点了一下,“这话他怎么好意思发过来的。”
“他说身边ACU的组员也不清楚,里昂他不是很敢直接问,然后他偷偷去档案室里面找了找,也没什么发现。”
玛丽亚把烟叼回嘴里,咬住过滤嘴,含糊地说。
“一个白人,能在西区的清真寺门口支摊子发羊汤,周围有巡警给他当保安,局里没人管他,档案室里也查不到他。”
“你觉得他在局里面会是什么程度的关系?”
巴勃罗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玛丽亚也不指望他接,她把烟夹在手里继续说。
“血帮那些蠢货惹了我们,原本我们想要把他们的老大处理掉然后接手,结果特雷搞砸了,第12街男孩帮现在也没了,国王帮缩在23街不敢动弹。”
“现在西区真空,我不派人进去填,是因为我不想替特雷那个废物擦屁股,更不想让警方注意到我的动作。”
玛丽亚刚刚说完,然后地下室的铁门被敲响了。
一声很轻的敲门声,然后停了一秒,再是第二声,第三声。
巴勃罗转头看玛丽亚。
玛丽亚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那几张打印纸卷起来塞进沾着油污的口袋里,把烟重新叼回嘴上。
“去开。”
巴勃罗走过去拉开铁门的门栓,铁门往外推开半扇,然后他就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银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地下室灯光下看不出情绪。
肤色苍白,脸很小,下巴尖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水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按在自己的腰侧。
是伊娃。
巴勃罗愣了大概半秒,然后猛地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铁桌边缘上。
伊娃也没看他。
她的眼神越过巴勃罗的肩膀,落在坐在转椅上的玛丽亚身上。
玛丽亚叼着烟的嘴唇张了张,然后她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脚从机油箱上放下来,用右脚把纸箱踢到了一边,让出了地下室的空间。
伊娃走了进来,防水夹克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露出侧腰上缠着的一圈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