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归雁的背景,从现在起正式列入绝密封存。”
“对我们自己人也保密。”
“除了判官和你们俩,以及这条线上必须知道的同志,归雁的档案不再扩散,不要再有更多人知道归雁是谁谁谁。”
“他的中文来源问题,判官说不解释,那就不解释。”
“疑点封进档案里,该压的压,该标记的标记,但不能有人拿这个当文章来做。”
“至于归雁到底是谁,从现在起,他就是我们的潜伏同志,不是什么资产或者线人,这个称呼问题你们要传达到位,以后任何报告里不许再用‘控制’这类字眼。”
“谁问,就说组织已经核实过,不需要再核实。”
“因为我们需要他在西雅图继续做下去,一个白人警察,在那种地方搞灰色社区、筛技术人才、往国内送东西,这种事情传出去了对谁都不好。”
“对他不好,对我们在那边的整个布局也不好。”
他把手掌在桌面上平摊开。
“然后说第二件事。”
“判官和之前的报告里提到,归雁已经在西雅图拿下了迷幻猫夜店,正在把它改造成流浪汉社区据点。”
“这个据点,我们得帮他稳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红铅笔,随手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另一份内部文件。
“但是要稳,就有个问题,现在提供资金的渠道还是不行。”
他把文件翻到某一页,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把红铅笔放回去。
“一个社区要运转,光靠陈伯的渠道私下向归雁提供现金还是不够,况且这笔钱只能在黑道或者灰色渠道使用,数额再大容易惹到FBI或者IRS的人。”
“我想了一下,得给他建立一个合法的收入来源”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华人区有个垃圾回收站,就在第六街和杰克逊街路口,两年前我们以侨商名义盘下来的,老板姓林,其实是我们的人。这些东西在那边都是合法或者半合法的灰色生意,联邦查不了。”
“他的身份是前福州废品回收公司经理,现在在那边收废铁废纸,顺便帮我们做外围盯梢。”
“他这个回收站一年下来是亏是赚,没人在乎,我们有按月补给他。”
他顿了顿,“让这个林老板安排一下,在废品站增设收购旧家电、旧五金、建筑废料的业务,然后让归雁安排流浪汉去做废品回收的工作。”
“有这层掩护,钱就能直接通过废品站的流水进到归雁的手里,还能顺便给流浪汉一个能吃饭的工作干。”
“启明,这件事你去协调。”
他说着说着忽然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但是这里要说清楚,不要直接派人进他的社区,绝对不行。”
“林老板可以在外围,在大街上给这些流浪汉收废品,但不要踏进迷幻猫一步。”
“不管出什么事,我们的人不能站在他旁边。物理隔离,必须的。”
赵启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领导,那如果归雁在社区治理上遇到方向性的问题怎么办”
中山装男人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刚刚说了,我们不能往里面派人。”
他把手放下来,手指交叠着搁在身前。
“现在派人进去,是帮倒忙。”
“他一个美国警察,社区里莫名其妙冒出来几个能治理社区的生面孔,万一被人盯上,解释不清楚,归雁自己的班子已经成型了。”
“但是。”
他停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
“‘建议’,或者说,‘指导’,可以给。”
“我们虽然不能直接派人进去,但是可以在外围为他提供帮助。”
“告诉他怎么做思想动员,怎么把底层的人心拢住,怎么让这个社区不只是一个吃救济的收容所。”
“这些都是理论和经验的问题,归雁在这一点上未必有足够的认知,我们有,我们可以告诉他。”
赵启明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两笔,然后放下笔,抬起头。
“我们用什么样的方式把指导传给他?”
中山装男人偏了下头。
“可以传纸条,看看‘粉红气球’还有没有意愿继续干,毕竟他的副业掩护实在是太好,或者转手用回收站林老板当一层过渡。”
张建国点了下头,终于开口了。
“领导,还有一件事。”
“归雁之前在情报里申请过一本外文版的*选,说是要拿去给圣朱迪教堂的一个美国牧师做思想工作。”
“那个牧师是前外科主任,医术顶尖,但在教堂跟流浪汉打交道二十年,信仰已经快崩了。”
“归雁的意思是给他换个思路。”
中山装男人点了下头。
“我知道这件事。报告里提了。”
他把手搁在文件夹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想了几秒。
“这件事,我要单独说。”
“归雁现在的身份是美国警察,而且是西雅图市政府的反恐英雄。”
“他的脸连着警徽和媒体,这个身份已经和当地体制深度绑定。”
“这意味着他在明面上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审视。”
“*选给托马斯牧师一个人看,可以。”
“对一个快要崩溃的牧师做思想上的引导,本质上是在救他这个人,是在帮他找出路。”
“一对一的思想工作可以做,你要救一个人,就得对症下药,慢慢引导,让他重新找到信念。”
“但是放在社区里就不一样了。”
“归雁如果在社区里公然传播任何跟‘主义’沾边的东西,万一被哪个记者或者线人捅出去,他的政治符号价值立刻变负数,美国人不会容忍的。”
“但是。”
他把手指竖起来,往下一按。
“‘不谈主义’,不等于‘不说人话’,他可以讲道理。”
他把黑框眼镜拿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们想想归雁的社区里都是什么人?”
“都是些被美国社会甩出去的底层,前老师、退役兵、建筑师都有,相比单纯的瘾君子和懒汉,这些人的脑子还算正常,他们对这套体制已经绝望了,但他们还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我们不能直接告诉他们答案,但是可以让他们自己找到问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你赵启明联系人去给归雁做思想工作,就按这两个原则来。”
“首先,别发册子,别念口号,也别跟流浪汉解释什么是阶级,什么是剩余价值。”
“西雅图那些流浪汉听不懂这些,但他们能听懂选票不能换一顿饱饭。”
“其次,多跟他们讲故事。”
“告诉他们有这么一个地方,半夜两点满街都是路灯,深夜老头老太太敢在广场上跳完舞凌晨回家,孩子上学不用担心校园枪击,穷人生病能低价住院。”
“这些都是我们实打实的发展成果。”
“不要跟他们谈什么宏大叙事,只需要在每天登记、发汤、敲石头、搬水泥的时候顺带敲打一两句,让他们自己想通,让他们互相聊起来,聊着聊着他们就会发现,原来有人日子是另一个过法。”
“对比一出来,思想钢印就松了。”
“种子只要种下去,迟早要发芽的,这就是我们的经验。”
“这些东西和什么主义无关,这叫‘摆事实悟道理’。”
中山装男人把手指收回来,搁在桌上。
“而且这些是美国宪法里写的东西,罗斯福当年搞新政时就说过的。”
“谁都抓不住把柄。然后他们慢慢地就能发现自己为什么一直待在底层。”
“一旦他们开始思考‘为什么’,他们就不会再把怨气往其他和他们一样惨的人身上撒了。”
“他们就会开始变成一支有方向、有行动力的力量,然后在归雁的领导下,他们就能为我们服务。”
然后中山装男人顿了顿,皱了皱眉头。
“过程中我们可能会帮助很多美国人,这很好,但是依然要记得分清楚主次,我们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不是为了美国人的利益。”
“我们已经放弃对外输出**了。”
“就像主席曾经说过的那样,祝他们进步,美国人需要再解放,这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件事,只有美国人能做,哪怕是归雁也没有义务去无条件的帮助美国人。”
赵启明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笔尖顿了一下,然后抬头。
“领导,那长期来讲……”
中山装男人抬手示意他停一下,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长期?长期的事情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继续说。
“他现在的工作重心应该放在让社区能够自给自足上,等到据点真正变成一个有能力庇护底下人生存的经济实体,基础稳固之后再说下一步。”
“至于将来,等他的社区稳定下来,有些事可以再往上加。”
“比如我们能不能从他那个据点里挑几个可塑性强的人送到东方去看看,看完再放回去?”
“这帮人回去之后,他们自己就会成为这个社区的精神支柱。不需要任何人教他们说什么,他们自己亲眼看过的东西就是最有说服力的。”
“甚至。”
他把手摊开。
“之后我们还可以研究一下在西雅图附近引入一些投资项目,比如开个厂子,给他们创造就业岗位,这些人自然能在归雁手下形成凝聚力,后面就能影响美国的政治,比如聚集力量选个市长,选个州长?”
“但那是更往后的事了,至少半年内不要碰。”
他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最后一下,然后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我们也不需要给归雁一个时间表,他现在做的事情,没有几个人能做,换任何一个人去都不行。”
“所以不催,不逼,不给压力。只管护,只管帮。”
赵启明把笔记本翻开到后面一页,在空白页上又写了几行,然后把笔帽盖回钢笔上,啪的一声轻响。
“明白。”
中山装男人从椅背上直起身,把面前那份评估报告拿起来,翻到陆鹤年签字的那一页,手指在“由我负责”上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判官在报告里建议给归雁安排理论学习,充实他的思想底蕴,这个建议是对的。”
他把报告放下,看着赵启明和张建国。
“但不是现在马上做,他现在在西雅图,手头要盯警察的事情,还要盯据点建设,一周到头连休息时间都不多,这个时候给人家布置学习任务不合适。”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现在做。”
他的语气突然放得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归雁在面谈里问判官,说‘我怕你们不拿我当自己人’。”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一个在海外面临各种危险环境、做了这么多大功绩的同志,问出了这句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需要组织的肯定,而且是非常具体的肯定。”
中山装男人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理论学习的事情,等后面有机会再说,但是在这之前,让北美那边的同志准备一下。”
“安排归雁同志火线入党。”
赵启明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张建国愣愣的钉着中山装男人。
中山装男人看着他们俩。
“既然要拿他当自己人,那就这样去做。”
“组织程序可以远程走,让他自己知道,他已经是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了,是一个有组织的人。”
“这比让他读十本理论教材都管用。”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把手按在评估报告上。
“今天就定这几件事,回去之后你们按这个框架细化方案。”
“林老板那边,让北美行动组今天就去激活。”
“记得把今天的这些意思传过去,措辞你们自己把握,但要让他感觉到家里的温度。”
赵启明站了起来,张建国跟在他身后。
“明白。”
赵启明说完这两个字,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张建国也跟着往外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但赵启明走出这扇门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慢了一些。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张建国走到他旁边。
“想什么呢。”张建国说。
“我在想。”赵启明把手里的那份文件捏了捏,“归雁到时候要是知道了今天这边房间里讨论的这些,会怎么想。”
张建国想了想,“我估计他知道这些事情后什么表情都不会有。”
“可能就只是说,行,那我继续干。”
赵启明把文件揣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回走,“那就继续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