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废品回收站的院子在第六街和杰克逊街的夹角上,四周围着两米高的铁丝网,网眼里塞满了被风刮过来的塑料袋和枯树叶。
大门永远是敞开的,门框上挂着一块用红漆写的木牌“林记金属回收”,红漆龟裂了,有些笔画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
院子里分了三块区域。
东边堆废铁,生锈的汽车门板、拆下来的暖气片、不知道从哪个工地扒出来的工字钢,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
西边是纸皮和塑料瓶,打成一人高的捆,用尼龙绳扎着。
中间留出一条车道,刚好够一辆小货车倒进来卸货。
一辆叉车停在角落里,货叉上还插着一托盘的废铁管。
林建平的办公室在废品站最里面,一间用钢板搭出来的简易房。
钢板的外墙沾满了雨天溅起的泥点子,空调的室外机挂在墙外,嗡嗡响着,制冷效果不怎么样,但是林建平没换,因为这台破空调的噪音恰好能盖住办公室里某些不想让别人听见的声音。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本。
账本是有问题的。
废品站每个月真实的流水他心里有数,这本账本上的数字多出来的那部分,是组织按月打过来的补贴,拆成了几十笔虚假的废旧金属交易,每一笔交易后面都对应着一个不存在的卖废品的流浪汉。
林建平不担心IRS的审计,因为废品回收本身就是现金密集型行业,IRS对现金流的审计难度跟查街头毒贩差不多。
林建平今年五十出头,面相老实,圆脸,额头上有三道很深的抬头纹,眼角往下垂,嘴角常年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有些晒斑,额头和眼角都有,是常年在院子里验货晒出来的。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工装上全是干掉的机油印子和铁锈斑,袖口磨破了线,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袖。
这副模样扔在任何一个华人区的街角,都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出了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装杏仁饼的旧盒子,打开之后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螺丝、橡皮筋、几个打火机、驾照,还有一叠用橡皮筋箍着的现金。
他把现金拿出来,又从盒子底部摸出一部手机。
手机很旧,按键都磨得掉了漆。
他把手机翻过来,抠开盖子,然后从盒子里面抽出了一张SIM卡。
林建平将SIM卡插入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后,他的神色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根叼在嘴角的烟被取下来搁在了桌边上,同时他把账本合上,端正地戴好了老花镜。
手机启动后弹出了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乱码般的号码。
他熟练地调出翻译本,这是组织事先约定好的换位加密,每一组数字代表的都是某个常用商业术语的偏旁部首组合。
林建平抓过手边的空白账本翻开,在第一页的边缘上对照着写了一行又一行的偏旁,又快速组合成完整的句子,边写边在心里读出这段话的具体含义。
组织决定:启用林记回收站作为“归雁”同志社区外围支柱,即日起配合其流浪汉收容点开展废品收购业务,并将资金自废品收购项目流至对象手中。
鉴于后续会产生明确交接,现告知你对接人当前身份为“Ray Fong”,其运营一流浪汉社区。
对象为深度潜伏同志,代号“归雁”。
林建平盯着纸面上的“归雁”两个字,然后又把SIM卡取出扔回了铁盒中。
他核对信息的时候右手在纸面上来回划了一下,从“归雁”划到了前面关于Ray Fong的情报记录,这是他上周亲自写的。
他把那份记录翻开,上面写着:清真寺外围出现了以羊肉汤为诱饵的流浪汉招募站,主事者疑似白人或拉丁裔,与SPD巡警存在非正常合作,疑为黑警代理人武装结社。
林建平把这份情况记录看了两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自己刚刚誊写下来的组织任务。
然后他把圆珠笔搁下,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卧槽。”
林建平在废品站里待了十几年,从福州出来到现在,经手的外围情报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有些是盯梢,有些是物资转运,有些是紧急撤离时的中转掩护。
他眼中的Ray Fong在之前一直是个危险的不确定因素,这个人在清真寺招兵买马、改造据点、驱逐侦探,这些行为在他之前的情况记录中都标注过,写的是“疑似武装结社,建议持续观察”。
他甚至在一份补充记录里写道:推测此人可能通过贿赂或要挟手段控制部分警务人员。
现在组织告诉他,这个人是深度潜伏的同志。
这个白人搞半天他妈的原来是自己人?
林老板把后背靠进椅子里,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他可以怀疑这条信息的真实性,毕竟加密信道不是不能被敌人利用,上级发布的情报也不是百分百不会出错,但是自己不应该这样随意猜忌。
然后他拿起那条短信的译文,又仔细核对了一下,确认编码和下发渠道,全都是他熟悉的印记,没有任何疑点。
他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把那份关于清真寺的情报记录翻开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在“疑为黑警代理人”的推断旁边画了一条线,往外拉了个箭头,写了一个词:已核实。
外面传来了叉车发动的声音,发动机空转了几秒,突突突突的响。
林老板伸手把密文翻译用的那张空白账本内页撕下来,熟练地叠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抽屉里,准备后面直接烧掉。
铁盒重新回到抽屉,抽屉上的锁被重新锁上。
刚锁完抽屉,门就被敲响了,外面传来了一个又怯又黏糊的声音:“老板,那个……那个移民局的人又来啦。”
林建平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站着的是他手下的一个工人。
这人姓王,废品站的搬运工,三十不到,瘦得像根竹竿,穿着脏污的工装,但工装在他身上晃来晃去完全撑不起来,他眯缝着眼,缩着脖子,两手交握在肚子前面,姿态像是随时准备挨训。
这个润人是福建某个渔村偷渡过来的,走线借的黑帮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完,绿卡什么的更是遥遥无期,基本不可能。
林建平当然不喜欢这些润人。
他收润人进到自己的废品站纯粹是因为自己的废品站需要伪装,自己一个华人老板需要人干苦力,不用这种廉价的黑工,在美国人眼里看起来反而奇怪。
而且这个姓王的小子没身份没路子,压得住工钱,胆子也小,问他什么答什么,绝不敢多问一句。
这种做法本质上是在增强他身份的厚度,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污点的废品站老板在美利坚环境下是不真实的。
一个“真实的”废品站老板就应该是贪小便宜、雇廉价黑工、和地头蛇勾搭的。
“哪个鬼佬?”林建平问,一边往外走。
“就是那个移民局的,还是上次那个。”
瘦工人跟在林建平后面,声音越说越小,“他还带了个新来的,看起来好凶,他喊你出去。”
“凶你妈个头。”林建平说。
他穿过废品堆往外走,脚下踩着一地压扁的铝罐。
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探险者。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右前保险杠有块巴掌大的刮痕,看起来是追别人车的时候刮的。
两个ICE探员站在大门口。
前面那个是熟面孔,叫奥利弗,白人,四十多岁,啤酒肚,穿着一件深蓝色标准执法夹克,胸口的ICE徽章擦得锃亮,但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口。
奥利弗脸上的永远是那种例行公事的敷衍表情。
他手里没拿任何文件,只是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脚后跟碾着地上的一个压扁的易拉罐,目光在院子里的废铁堆上扫来扫去。
后面那个新来的很年轻,可能刚毕业不久,站在奥利弗侧后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腰里挂着手铐,脸上挂着紧张和某种刚刚上岗还没被现实锤醒的理想主义表情。
林建平走过去的时候,奥利弗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他打了个招呼。
“林先生,生意兴隆啊。”
林建平停下来开口道:
“奥利弗先生,这个月已经来过一次了。”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故意把每个单词的音都吞掉一半,听上去像是来美国二十年也没把舌头捋直的笨拙移民。
“那不一样,上次是例行检查。”
奥利弗朝院子里比划了一下,“今天我们是接到了社区投诉,说你这边的噪音有点大,还有人在你的垃圾堆里看到了身份不明的华人。”
“你知道现在市政厅对环保和非法移民抓得很严。”
林建平顺着他的话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废旧家电外壳,又看回来,脸上堆出了一副标准的笑容。
“长官辛苦,那我去把叉车熄了?”
“不急。”
奥利弗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到林建平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廉价货,盖不住他衣服上那股烟味。
“工人记录?”
林老板转身从屋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双手递给了这个啤酒肚探员。
啤酒肚探员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两页,然后抬眼看着林老板。
“还是这些人?”
“对,对。”
林老板又弯了弯腰,同时瞥了老王一眼。
老王还杵在原地,嘴唇有点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搓着工作服的下摆。
“我看你这个院子里至少有五六个工人。”
啤酒肚探员把文件夹搁到一边的桌上,右手在文件夹封面上敲了两下。
“但你报的人里面除了你,都没有合法身份。”
他顿了顿,又敲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林老板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这个……长官你看,都是老乡,混口饭吃。”
“我这也是小本生意,就帮他们……”
啤酒肚探员摆了摆手。
“行了,差不多得了。”
他的语气一点都不严厉,甚至还有点随意,这件事情他好像已经重复过了几百遍,早就觉得没意思了。
“林先生,这事交上去,按规矩你得交罚款,我替你挡了不少事了。”
“上个月的例行排查要不是我帮你勾掉了你这个地址,你这边现在可能已经被封了。”
“不过今天我不想走流程,光那堆该死的表格就要花老子一个小时。”
他抬眼看着林老板,“把罚款直接给我们,你省事,我们也省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后面的新人探员把头扭开了,看向了远处。
林老板其实心里清楚,封不封的都是嘴上说说,无非就是些例行的场面话。
ICE这帮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一趟,用非法移民的问题当由头,敲个几百美金走人。
“谢谢,谢谢长官。”
林老板的手这次伸进了工装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棕色的那种,不厚,里面装了五百美金。
啤酒肚探员接过信封,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制服内侧的口袋里,然后转向了门口的搭档。
“下个月最好再多一点,最近上面在严查非法劳工,要是你这边出了什么事,我也兜不住。”
他向后面的年轻探员一挥手,“走了,这家没问题。”
啤酒肚探员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用笔指了指林老板。
“还有,你这些老乡。”他说。
“别让他们上街惹事,上次我们抓到其他人那边出了一个在超市偷东西的,闹得很难看。”
“不会不会,我们都是老实人。”
那年轻探员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林建平,又看了看院子里缩在纸板堆后面偷看的几个工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奥利弗钻进那辆黑色的福特探险者里。
引擎发动,碾过一地碎玻璃渣,转上了杰克逊大道,消失了。
林建平站在原地,重新叼起了一根烟。
院子里那帮润人还在探头探脑,小王弓着身子小跑到他面前,结结巴巴地问:“老板,那,那那个鬼佬下次还会不会来?”
“来不来跟你有关系吗?”林建平瞥了他一眼。
“你离开我这里还能有别的老板收你?还是你觉得自己能跑去白人那边找个正经活儿?”
姓王的润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回头向另外几个躲在纸板后面的工友传递了一个眼神:老板心情不好,别惹他。
林建平没再理他,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他把门从里面锁上,还是在窗边站了片刻确认院子里所有人都缩回去干活了,才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风扇嗡嗡的,彩钢板的墙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烫。
然后林建平叹了口气。
他开始想起了正事。
搞个新的废品收购项目这个不难。
他可以把旧家电拆解和废旧金属分拣设成新的业务品类,专门面向Ray Fong那边的流浪汉收散货,把那些人捡来的废铜烂铁按市价收。
然后入账走林记回收站的流水,再用这部分流水做掩护把组织拨下来的钱注入到Ray Fong那边去,混在日均几十笔废品交易里,就算IRS来看也看不出任何规律。
Ray Fong那边要做的就是安排流浪汉来卖废品,然后林建平这边安排人收,现金当面点清。
只要Ray Fong那边的账目做得干净,这条线就算被人掐住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想到这里,林老板望了望ICE的两人远去的方向,转过头来,突然叹了口气。
按理来说ICE的人管不着美国自己的流浪汉,他们又不是非法移民,但是就现在ICE这幅盖世太保的德行……
难说不会为了多敲一笔跑去管闲事。
林老板在账本上画了两笔。
ICE那帮人每个月至少来一次,有时候两次。
奥利弗这种老油条就算了,就算他真要管闲事,大不了多给他塞一笔钱,这事也就算过了……
但今天他带了个新人。
新人都麻烦。
他们刚毕业,还觉得自己在执法,端着记录仪到处拍,迟早会注意到废品站突然多出来的流浪汉客流。
这群流浪汉卖完废品之后去哪?
拿回的钱最后流向谁?
但凡有一个ICE的探员跟着流浪汉走半条街,就能看见那些流浪汉回到了Ray Fong手下的社区。
不过自己好像有点想多了,ICE正常是管不着这事的。
林建平摘下老花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的手指在那些账本边缘轻轻敲着,心情有些沉重。
到时候交易的流程要短,时间要不固定,金额每一笔都不能太大。
林建平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账本上翻到了新的一页,开始写起了废品收购项目的预算草案。
……
清真寺宣礼塔上的扩音器在傍晚准时响起,阿訇的念诵声拖得很长,从高处铺下来,盖住了半个街区。
围墙上拉着的灯泡已经亮了,发黄的灯光打在帐篷群上,把那些帆布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雷站在餐车旁边,手里拿着登记账本,正盯着最后一个排队的流浪汉用塑料勺舀起碗底的羊油渣。
里昂从街角转出来,雷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账本交给旁边的小工,往前走了几步。
“老板。”
雷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老头做到了。”
“哪个老头?”
“麦克阿瑟。”
雷朝帐篷群最边缘的位置偏了下下巴,“三天,没提一次仁川,没提一次巴丹,没提一次太平洋战争。”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憋得够呛,我看他有好几次话到嘴边硬咽回去了。”
麦克阿瑟站在那边,双手背在身后,胸口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扬起,看到这边,于是自己靠了过来。
“将军。”里昂把目光转向他,“三天,一个字没提?”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长官。”麦克阿瑟说,声音很响亮,然后他偏了一下头。
“虽然我依然认为保密条例的执行范围不包括对已经解密的二战历史档案进行讨论,但你的命令我执行了。”
里昂朝雷打了个手势。
雷后退一步,转身回餐车方向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麦克阿瑟一眼。
麦克阿瑟朝他敬了个礼。
里昂目送雷走远,回头看着麦克阿瑟,“他跟我报告的时候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
“他是一名优秀的士兵。”麦克阿瑟说,“他需要一个指挥官。”
“他现在有了。”
里昂转身往前走,麦克阿瑟跟在他旁边,“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麦克阿瑟沿着第十街往东走,这边的路灯稀稀拉拉的。
路边杂草丛里塞着几顶帐篷,几个流浪汉裹着毯子蹲在纸板上烤火,火堆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吧。”里昂走在前面,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点闷。
“三天不跟任何人提仁川、巴丹和太平洋战争,我就把你从临时名单里提出来,给你正式身份。”
“记得。”麦克阿瑟说。
“你当时的措辞是‘把你改成一类’。”
“我猜那意味着更好的补给和正规编制。”
“差不多。”里昂说。
“一类人员的待遇包括固定床位、每日三餐、日薪,以及更重要的,工作。”
“我不是流浪汉,长官。”麦克阿瑟说,“我是五星上将。”
“我知道。”里昂说,“所以我现在正带你去我的指挥部。”
麦克阿瑟的脚步顿了一下,啤酒盖勋章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指挥部?”
“对。”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面上有片碎玻璃被鞋底碾过,咔嚓一声。
“将军。”里昂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你到底为什么非得说自己是麦克阿瑟?你知不知道他早死了,而且就算没死,你跟他长得也不像。”
麦克阿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还在往前走,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晃过去,又晃回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刚才那副洪亮的、下达命令般的气势退了一些,换成了一种更慢的节奏。
“麦克阿瑟是西点军校的优等生。”他说,步子没停。
“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晋升为准将,一九一九年成为西点军校最年轻的校长。”
他在那排路灯的尽头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里昂,胸前的啤酒盖勋章在微弱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他重建了西点的荣誉体系,训练出了一整代美国军官,然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里,他丢了菲律宾,丢了巴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