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句,眼睛里的光就越亮,手也不自觉地从背后拿了出来,在空气中比划着。
“他撤离了,留下了七万八千名美国人和菲律宾人,他的部下叫他缩头乌龟,士兵在战俘营里咒骂他的名字,但是,他后来回来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开始讲,手势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手指,后来整条手臂都加入了。
“他从莱特湾的红树林里走出来,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甚至没擦干鞋底就在沙滩上发表了演说‘我回来了,我兑现了承诺’。”
他的手挥得更用力,差点打到了旁边的电线杆,“最后在朝鲜,他输了,但是换谁上都一样,这没什么丢人的。”
然后他突然安静了下来。
双手垂在大腿两侧,肩膀微微塌下去,啤酒盖勋章在胸口来回晃了晃。
“我是麦克阿瑟。”
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很低,“我是……历史记住的大人物,大人物有……勋章、回忆录、还有广场上的铜像。”
“没有人会把大人物扫进垃圾堆。”
“没有人。”
他的手指摸到自己领口上那排啤酒盖,指腹在上面擦了擦,又使劲按了一下。
然后他很用力的摇了摇头,像是在把脑子里什么东西晃出去。
“我在说什么呢?”他说,抬起头看着里昂,眼神又恢复到之前那种锐利的状态。
“我就是麦克阿瑟,这不需要解释。”
里昂没有再追问。
“走吧。”里昂说,“路还长。”
他们继续沿着第十街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
街上基本没人,偶尔有一两个流浪汉缩在门廊底下,看见里昂走过去就赶紧把脸转开。
“将军。”里昂再次开口,“你之前跟我提过巴丹的难民。”
“我说过。”麦克阿瑟说。
“战争中最大的灾难从来不是前线失利,巴丹半岛的难民跟着军队跑,一袋米换一条命,一个罐头换一个孩子。”
“那你看看现在美国的这么多流浪汉。”里昂朝着街道两边扬了扬下巴,“你觉得这些算难民还是溃兵?”
麦克阿瑟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不过是政客们在后方瞎指挥的结果。”
他抬起手,用食指指向远处的一片废弃营地,“把整个州的人像倒垃圾一样倒进西雅图,然后所有人一起完蛋。”
“我在朝鲜的教训就是绝不能一边打仗,一边让政客在华盛顿喝着咖啡对你指手画脚。”
“我恨他妈的政客!”
麦克阿瑟猛地抬头,“罗斯福从来没兑现过巴丹的补给承诺,杜鲁门那小子在威克岛跟我握完手转头就在广播里把我罢免了!”
他把双手重新背到身后。
“我指挥千军万马的时候,美国有一套运行了几十年的动员体系。”
“那时候的工厂能造出遮天蔽日的轰炸机,农场能喂饱半个欧洲的难民,一个工人拧完螺丝回家,他的房子是暖的,他的孩子在学校有午饭吃。”
“那时候的美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用手指了指路边蜷缩在垃圾袋里的人影。
“现在这个国家,国会、五角大楼、还有那些穿西装的白宫杂种。”
“他们把所有的弹药都打在了自己人身上。”
“华尔街那帮吸血鬼把中产阶级吸干了,扔到街上,然后政客们站在华盛顿的讲台上说,这是自由。”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重重地劈了一下。
“自由?老子在一战战壕里见过了毒气,在二战见过了集中营,在朝鲜见过了零下的冻土,我可以告诉你,美国现在的政客,比任何一个美国的敌人都更无耻。”
“他们把福利砍了,把工会腐化了,把工厂卖给了外国人,然后指着街上这些冻死的人说,你看,他们不够努力。”
“我在西点教过什么叫责任,什么叫荣誉,什么叫国家,但现在这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向脚下的水泥路面。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用慈善组织当遮羞布、用警察当打手、给华尔街擦屁股的巨型官僚垃圾场。”
他说完这段话,胸膛还在起伏,然后猛地收住,把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
“以上是我的非正式评论。”
里昂慢慢点了点头。
“那你对朝鲜的那个对手怎么看?”
“那边,当时我对面的那个人,彭,他的军队和我们这边的完全不同。”
“我们当时的军队只知道火力覆盖,打仗花钱,花钱打仗,你知道彭的兵能做什么吗?”
麦克阿瑟的声调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怒火中烧的咆哮,“我了解他们。”
“我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东方的士兵,当时我的情报官告诉我,这些人是农民,没有制空权,没有装甲部队,补给线被炸得稀烂,后勤能依靠的只有骡子和人背,甚至没有足够的棉衣,冻死的人比战死的人还多。”
“我以为这样的军队撑不过一个冬天。”
他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说道。
“后来我的参谋们在战报里把他们写成了‘人海战术’。”
“这个说法在华盛顿很受欢迎,政客们喜欢听这个,因为这让我们的失败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不可抗的天灾,毕竟东方的人很多,听起来很合理。”
“但是,当时实际的情况是,他们的士兵在被完全包围、弹尽粮绝的情况下选择跟我们同归于尽,或者晚上饿着肚子,冲锋号一吹,然后就漫山遍野地往前顶。”
“坦克不够,他们就用两条腿跑,跑得比我们的机械化部队还快,就是不后退一步。”
他接着说,“我在战场上待的时间比在任何地方都长,我们的部队,一个命令下去,有的人会往后退,有的人会停着不动观望,有的人会往前进。”
“美国海军陆战队用了世界上最先进的装备,最好的军舰,最好的飞机,最后呢?”
“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山区,他们打不过一群穿着单衣、端着老式步枪的步兵。”
“奇观,对不对?”
“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想,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牺牲,而且他们当时的编制里甚至都没有设置督战队。”
“大部分人参军前根本没离开过自己的村子,也不懂什么主义,虽然我说他们的脑袋里被塞满了某种信念。”
他停了半秒。
“但那个信念是他们自己的。”
“不是政客塞给他们的,不是在教堂里听来的,是他们自己愿意信的。”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竖起一根手指。
“我在朝鲜见过他们的防线被凝固汽油弹烧成一片焦土,第二天早上他们从坑道里爬出来,甚至手里的步枪都炸烂了,他们就换上刀接着打。”
“你告诉我,在全世界,还有哪支军队能做到?”
“我们这边的小伙子,打完仗就想回家,想喝可乐,想买福特。对面的人不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
里昂走在旁边,没有插话。
“那他们现在搞的那些呢?”里昂说,“现在不打仗了,搞学校,搞医院,搞扶贫。”
“扶贫?”麦克阿瑟偏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把穷人从泥坑里拉出来。”里昂说。
“给他们找工作,修路,通电,盖学校。”
麦克阿瑟走了两步。
“你是说把那种程度的动员能力用在经济建设上?”
“差不多。”
麦克阿瑟停下来,歪着头想了大概有三秒。
“他们的军队能做成我刚才说的那些事情,那么同样的纪律和信念用在国内治理上……”
他把手指往下一按,“扶贫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完全可以实现的,我甚至不怀疑他们能做得很好。”
里昂没说话。
麦克阿瑟又走了十几步,然后忽然把手臂一抬,“但是别指望美国能有这一天。”
“为什么?”
“因为美国没有工厂了!”
麦克阿瑟的嗓门又高起来,把路过的流浪汉吓得缩了缩脖子。
“底特律的汽车工厂现在在用厂房养金鱼,匹兹堡的钢厂全拆了,西雅图除了飞机壳子和软件就是咖啡店,咖啡店有什么用?”
“工业才是真正的生产力,服务业只是工业的寄生虫,没有工厂的国家靠什么养流浪汉?靠APP?”
“而且自由主义跟集体主义是天然互斥的,在美国,任何关系的终点都是账单。”
“你不能让一个从出生就被教育‘你跟别人没有关系’的人,突然去为一个社区牺牲。”
“你想过改变美国?”里昂突然问。
麦克阿瑟忽然不说话了。
这个老头裹着肮脏的军大衣站在一棵树下面,落叶飘在他肩膀上。
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大。
“我说了不现实。”他低声说。
“因为我已经退役了,退役了就是退役了,我的军队在1951年就解散了,现在没有了,手上连一个新兵连都凑不齐。”
里昂没说话,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
眼前这个老头对美国体制的不满显然是积累了很长时间。
里昂觉得他以前应该是个军人,而且起码得是一个指挥官。
不然就算这个老头疯了,也不可能脑补出来这么多麦克阿瑟的经历,之前也不能帮自己抓到三个市长派来的调查员,甚至把对面的身份都摸清楚了。
他是一个被美国军方和政治体系抛弃的人,具体的身份里昂依然不清楚,但他的知识和判断力还在,甚至比大部分清醒的人更完整。
而他刚刚就打算把这个老头安排进迷幻猫了。
据点缺一个能在Ray Fong不在的时候帮他处理突发情况的人。
雷只能执行命令、维持秩序,但他处理不了突发性的内部冲突。
老焊可以管工程,但他只管工程,再加上那群人里有几个脑子发育不完全的……
卫衣男至今还在纠结那天舞池里的钢管到底能不能拆。
里昂忽然开口了。
“将军。”里昂说,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我有个提议。”
“您说。”麦克阿瑟背着手,步子还是很大。
“我不是每时每刻都能钉在那个据点上的。”里昂说。
“我需要有人替我把两件事管好,别让外面的人进来,别让里面的人崩掉。”
他用拇指朝自己胸口指了一下,“从你在清真寺外头把三个侦探当敌特抓住,三天憋住不提仁川之后,我就觉得你可以做到了。”
“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帮我稳住。”
麦克阿瑟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里昂,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你要任命我为据点指挥官?”
“是参谋长。”里昂说,“你先干参谋长。”
麦克阿瑟把后背挺得笔直,啤酒盖勋章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
“职权范围?”
“日常管理。”里昂说。
“楼里面现在已经有十几个工人了,改造、吃住、物资分配,都得有人盯着。”
麦克阿瑟还没来得及回话,里昂的脚步先停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迷幻猫夜店所在的那条街。
这栋被查封的建筑他来过好几次。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的所有窗户都黑着,卷帘门锈迹斑斑,后巷里只有老鼠和碎酒瓶。
结果现在,卷帘门的门缝底下透出了一整条的光带。
里昂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站在原地盯着那个门缝看了好几秒。
“卧槽。”
麦克阿瑟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也看着那个卷帘门。
“你的指挥部有电力供应。”麦克阿瑟说。
“我还以为你刚才说的据点应该更加破败一些。”
“上一次我来的时候这栋楼连个灯泡都点不亮。”里昂说,迈步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市政把电掐了,煤气封了,水表都拆了。”
他绕到了后巷。
后巷的情况更离谱。
巷口的市政路灯杆检修口被人撬开了,铁板斜靠在杆子上,里面牵出来一根拇指粗的黑色电缆,沿着墙根一直延伸到迷幻猫后门的门缝里。
电缆的接头处用黑色电工胶布缠了好几圈,缠得倒是挺规整的。
旁边还有一个消防栓。
消防栓的顶盖被拧开了,接了一根水管,水管也是沿着墙根走的,从后门上方的通风窗钻了进去。
里昂盯着那个消防栓看了看,又转头看了看路灯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麦克阿瑟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消防栓接口。
“你上次来还没有这些?”
“对。”
里昂推开了后门。
一楼舞池里面所有的钢管都被拆完了,拆下来的钢管整齐地码在角落。
舞池中央的空地上铺着一块巨大的防水油布,油布上堆着几十块石膏板。
一架铝合金人字梯架在水泥柱旁边,梯子上趴着一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中年人,手里正在往上顶石膏板。
梯子下面站着一个穿灰色连帽卫衣的年轻人,举着双手托住石膏板的另一头,脸憋得通红。
“你再往左偏一厘米这块板就他妈裂了!裂了你赔吗?你他妈能赔吗?你现在一周工资够买几块石膏板你心里没数吗!”
反光背心从梯子上往下吼。
“我往左偏了!我已经偏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吼,你一吼我就抖!”
“我当然要吼,你他妈上次把一整块板摔了,你说我为什么不吼!那块板现在还在外面垃圾桶里躺着!”
“那是上次,跟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上次我吃了两个鸡腿,拉肚子!这次我什么都还没吃!”
厨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吼。
“你们再拿我的鸡腿说事试试,他妈的吃我炸的鸡腿的时候一个个跟马上要饿死一样,吃完了转头就说鸡腿让你手抖,你们有没有良心!”
一个围着脏兮兮围裙的流浪汉正在电磁炉前炸鸡腿,他旁边蹲着矮胖黑人,面前摊着一本皱巴巴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整个舞池弥漫着一股鸡腿炸过的油香、石膏粉的干涩味、还有从水泥柱上散发出来的霉菌味。
里昂站在后门口,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但他明显在经历某种复杂的心理活动。
麦克阿瑟站在他身后,双手背在后面,慢慢扫视着整个舞池。
“你说这是个据点,”麦克阿瑟说,“你说有十几个工人,他们在改造这里。”
“对。”
“你没说这里还有炸鸡腿。”
“我也刚知道。”里昂说。
梯子上的反光背心最先看到了里昂。
他手里的工作停了,嘴巴张到一半又闭上,然后用脚杵了一下下面的卫衣男。
“是老板。”
卫衣男松开托板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地上的一个空油漆桶,咣当一声。
里昂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舞池中央,目光从头顶的白炽灯扫到墙壁上临时固定着的配电箱,再扫到角落里一台正在运转的电暖器。
“这电什么时候接进来的?”他问。
里昂转向老焊。
老焊站在梯子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卷尺。
“呃……老板……后巷路灯。”
老焊把卷尺搁在旁边的工具台上,“接的市政照明回路,没有经过电表,电流是足的,电压也稳。”
“照明回路本身是常电,不会自动跳闸,而且我们装了漏电保护器,不会出事。”
“消防栓也是你接的?”
“那个是贾维斯想的。”
老焊朝水泥搅拌工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他说反正消防栓接的是市政主管道,水压比普通自来水管还稳,而且消防局的人说是会检查,其实压根不会管。”
“所以我们就接了一根四分管进来,装了个截止阀,厨房、厕所、洗手池全通了。”
里昂把棒球帽摘下来,抓了一把头发,又重新戴上。
贾维斯蹲在水泥搅拌槽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根搅水泥的棍子,抬头看了里昂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消防局不会来检查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还在市政的外包公司干过。”
贾维斯盯着地面说,“西雅图消防局的外包水压检测合同,连续三年都是我们公司中的。”
“我就是那个每个月扛着水压表沿着西区一个一个消防栓拧盖子的倒霉蛋,所以消防局其实不会来,都是外包的,在外包的人来的时候把管子暂时拆了就好了。”
麦克阿瑟在里昂背后站着,双臂依然背在身后,他从人字梯扫到角落里堆着的石膏板。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他。
“所以说。”麦克阿瑟开口了,声音洪亮,“这就是你的部队?”
他把右手从背后拿出来,慢慢指向舞池里那十几个人。
“没有海军舰队,没有步兵师,没有空中支援,连一门像样的野战炮都没有。”他顿了顿。
“只有十几个流离失所的散兵和一栋被炸得半残的废弃掩体。”
反光背心探出半个身子。
“这老头谁啊?”
麦克阿瑟没理他。
“我接受你的指派。”他对里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