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指向旁边的奥格。
“但你不能假装跟这事没关系。”
“我们剩下的地盘再不打出去,里昂不死,黑警就不敢回头,黑警不回头,我们连一点保护伞都别想有。”
“没有保护伞,随便一个新人巡警就能端掉我们一个盘口。”
泰隆把双手放上桌面向下按了按,再次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
“我和康纳聊过了。”
疯狗奥格皱起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道:“谁?”
“西区分局一个警督。”
泰隆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认识他好几年了,以前给我们递过消息。”
“后面我出来后托人找到了他,花了不少钱,费了不少力气,不过他好歹还愿意出来跟我说几句。”
泰隆顿了顿,其他人都没有开口。
“不过他现在也很惨,每天蹲在十字路口帮小学生指挥交通。”
“他恨里昂恨得要死,但又动不了他。”
“他说了什么?”
“他说警局里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个里昂·万斯。”
“内部是有派系的,里昂执法的过程中得罪的不止是咱们。”
“里昂有斯特林护着,斯特林是她背后警察工会的家族派来的,那帮老黑警现在全被里昂捏着受贿录音,一个个怕得要死。”
“但是怕归怕,他们怕里昂不代表他们不恨里昂。”
“康纳说现在分局里面起码一半的人都希望那个‘反恐英雄’哪天夜里出门被车撞死。”
“他现在还没死,是因为没人敢出头。”
“如果我们动手,他们就可以利用这一点。”
“有些警察就算不帮我们,也不可能帮他,会选择袖手旁观。”
疯狗奥格有半天没说话。
仓库里只剩下角落的老冰柜嗡嗡的电机声。
然后他开了口。
“你说的康纳还交了多少底。”他的声音慢下来,“他能不能直接让人给我们开警局的门。”
“这种承诺他给不了。”泰隆说,“但他说内务部那边也有他们的人。”
“只要我们有机会动手,把首尾搞得干净一些,就没人会真的追查到底。”
“至少他们不会拼尽全力去追。”
疯狗奥格抱起了胳膊。
“你说的挺轻松的,”他说,“可你还是没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拿什么打?拿你的拳头?大家都愿意为了这个事情去死?”
奥格看了看周围几个人。
多尼从墙角抬起头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不再发抖。
“我舅舅死了,”他说,“我的人还能打。”
多尼慢慢站起来,靠着墙,看着泰隆。
班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维克一眼。
“我说点实在的,”班尼说,“这家伙是个疯子,而且他身边全是疯子。”
“就那几个什么ACU的,人手一把军用步枪,还有爆破手。他妈的分局的军火库都没他们狠。”
他掏出烟盒,想抽一根,结果发现空了,把烟盒捏成一团扔出去了。
疯狗奥格歪了歪头。
“你怕了?”
班尼猛地转头盯着他,下巴绷紧了,他的手攥成拳头,手臂的肌肉在袖子里鼓起来。
“老子在街头砍人的时候你还蹲在拉美人的赌场门口卖假烟呢!”
“你一个这两年才起来的暴发户,势力都是在血帮全盛时候的战利品上啃出来的,你说我怕?”
“那你就是也同意了。”奥格又看了看站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维克和卢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向了泰隆,“所以具体计划怎么执行,你还没想好,对不?”
“对。”
泰隆说,他转了半圈,看向那几个帮派头目。
“所以我的意思是先别动手,现在谁都别动。”
“现在动他就是送死,我从回来的那天晚上就想清楚了,我出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找里昂报复,是坐下来把你们找到,就是要把这些话聊完。”
他的声音变慢了一点。
“你们回去想一想,就算不跟着干,也至少别再往后退了,再退就没有我们的西区了。”
他停了片刻。
“这段时间你们想的功夫,我会继续和警局内的黑警查他。”
“里昂不是神,他有弱点,有认识的人,有私下会联系和见面的人,也有他妈的生活规律,我不信他每天都只是在打卡上班然后抓人。”
“早晚我能查出来他有什么东西是不能丢的。”
一边的多尼看了看奥格,又看了看泰隆,咬咬牙,转身走向了门口。
“我恨他,”他在门口停了停,然后就带人走出去了。
班尼抬起头,也向泰隆点了点头,带着自己的人,跟在多尼后面走了出去。
疯狗奥格转过身看着泰隆。
“你有我的电话,有什么进展,记得打给我。”
“行。”泰隆说。
奥格也带着手下走了。
地下室里就剩下了泰隆、维克和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卢克。
泰隆转身拿起了搁在椅子边的车行钥匙,关了灯。
整个地下车行重新变回了原来黑暗的样子,泰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出去,车库外的街上很安静,只有远处能隐约听见的几声警笛,随后,他便不知道去了哪儿。
……
林建平的住处不在废品站里面。
他在第六街和杰克逊街路口往北两条巷子的地方租了一栋老式公寓的二楼房间。
这栋楼的房东是个越南人,八十年代跑出来的,现在瘫在养老院靠积蓄吊着命。
林建平每个月把租金塞进养老院信箱,从来也没见人来查过房。
这间屋子,朝南的房间做了仓库,堆满账本和旧报纸,朝北的一间是卧室,窗户对着隔壁洗衣房的排风口。
中间的客厅摆了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早就停摆的立钟,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布,从外面看窗户和墙壁浓黑一片。
林建平三年前就把这栋楼的外墙和前后两个消防梯都跑过一遍,亲自确认过方圆三十米内没有任何摄像头。
此刻,客厅的折叠桌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这人看着五十出头,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
林建平叫他老周。
老周是两个小时前到的,走的是后巷消防梯,没有提前给他打电话,直接敲的门。
林建平开门见到他的时候愣了好几秒。
因为好几年前就是老周在唐人街给自己做的长期潜伏的心理建设。
那之后他们再没见过面。
林建平站在靠门的位置,还是白天的蓝色工装,胳膊肘上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就站在那,脑子里已经把今晚的事情捋了好几遍。
前几天收到的那封加密指令的措辞很正式。
指令里提到归雁时用的是“同志”这个称呼,林建平当时没太往深了想。
但是现在老周来了。
老周可不是随便来西雅图出差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跑到自己这里亲自登门,而且明确说了要等Ray Fong到了再一起谈。
林建平脑子里打了个转。
能派老周亲自跑一趟的事情只有几种可能,其中最高级别的那个他暂时没往下想。
“那个归雁……”林建平开了口,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说法,“Ray Fong,他今天晚上具体几点到?”
“快了。”老周说,低头看了眼手表,“我们已经安排人通知他了,他那边有些事情要收尾,应该不会超过半小时。”
林建平点了一下头。
“那个……周同志,”林建平说,“归雁等会儿来了,咱们是先核对接下来的废品线,还是……”
“先进行组织程序。”
姓周的男人把帆布包搁在地上,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塑料袋,拆开是一面折成方块的红色党旗,平铺在了折叠桌上,看的林建平眼皮一跳。
然后老周直起了腰,看着林建平。
“组织上让我赶过来,不是让我来确认你们的接头方式的,这个事情不归我负责,我也不应该知道具体情况。”他看着林建平,“今晚我是来给归雁做火线入党的,你们的工作可以在我离开后讨论,不耽误。”
林建平的右手原本正往口袋里摸烟,听到这话停在了口袋外面。他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在裤腿旁边,手指在大腿上蹭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大概五六秒,老周偏头看了林建平一眼。
“你对归雁的了解有多少?”
林建平想了想。
“暂时还没亲眼见过本人。我只是接到的组织指令,负责跟他对接。”
他顿了顿,把之前脑子里整理过的信息一条条说出来。
“代号归雁,公开身份是Ray Fong,最近几个月在西区建了一个流浪汉社区,把废弃夜店改成了据点,手下已经有十几个人。”
“他搞了安保,找了焊工和建筑工,还在清真寺门口设了个羊肉摊做人才筛选站。我在组织告知他的情况之前也有派人观察,当时观察到的就是他在收编流浪汉。”
林建平停了一下。
“之前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现在组织对他的称呼是‘同志’,那他的政治觉悟应该相当高了,不是普通的高价值线人。”
林建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折叠桌对面,低头看着那面铺开的党旗。
“我在西雅图待了挺长时间了,”他说,“其实没有见过哪一个美国人的名字被印在这面旗子底下的,而且还为此派了一个专人过来。”
周同志把手搭在椅背上。
“你的措辞需要纠正一下。”
“不要称他为美国人,”他说,“叫同志就行。”
林建平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接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完全抽出来,站直了一些。
不要叫美国人。
叫同志。
这句话的信息量比他这几天收到的那封加密指令还要大。
“归雁同志。”林建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
然后他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线索突然开始自己往一起拼了起来。
老周是党务口的。
党务口的人专程飞过来,亲自上门,纠正他对一名美国白人流浪汉头目的称呼方式。
那说明这个Ray Fong就肯定不是自己之前认为的美国人,林建平心想。
这或许是之前某个老首长埋在境外没有收回的深海,一个人被扔在这儿待了十几年,最近被重新激活了。
至于为什么现在才开始入党,他猜测有可能是对方维持至今的身份很复杂,组织最近才拿到相关的档案对接资料,所以才安排了这么一次的紧急仪式。
林建平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捋顺了。
至于那个流浪汉社区的扩张速度和手段狠辣程度,也突然变得合理了,如果是普通美国人当然离谱,但如果是自己人,而且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深海,那就不奇怪了。
他重新抬起眼看着老周。
“我知道了。”林建平朝老周示意了一下,“也不会多问其他东西。”
林建平很清楚,组织上不给的信息就是不该问的,尤其是在一些历史遗留的涉及深海的工作中,他自己作为外围也没多少权限。
他只负责接应就可以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
“不是让你少问。”老周说,“我是得告诉你,从今天的宣誓结束后,他就跟你是同等的党员身份,你将来会跟他频繁对接任务,那个时候不要用那套管理线人的思路。”
“你在西雅图也待了好几年,基层工作做得扎实,你是这里的老同志,也是组织上信得过的自己人,”周同志说,“所以,在接下来的宣誓中,组织上希望你作为资深党员列席。”
“这既是对归雁同志的激励,也是希望让你亲眼确认他在组织内的正式身份,免得以后在配合工作上出现不必要的顾虑。”
“你要发挥老党员的表率和激励作用。归雁身份特殊,潜伏环境特殊,他需要能看到同志,知道身后有组织,身边有同志。”
他停下来看着林建平。
“能做到吗?”
林建平下意识地拿手抹了一把衣摆,然后发现又给自己衣服上添了一道油印子。
“能,”他说,“能做到。”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去了卧室,应该是去翻一件干净的工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