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推开林建平家的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气。
他是从迷幻猫直接赶过来的。
亚历克斯递的消息只给了一个地址和时间,说有人要见他。
那个胖子还不知道自己最后打算留下,给自己传话的时候神神秘秘的,说去了就知道了,然后就直接离开了,里昂估计他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里昂当时接到了他的电话,然后两人站在据点的后巷线下传递了地址,里昂临走前跟麦克阿瑟交代了一句就开着那辆丰田凯美瑞按照地址往第六街方向去了。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次普通的死信箱交接,或者东方要面授一些新的任务细节、有新的上线要跟自己接触。
公寓楼是老式的,走廊灯坏了几盏,只剩下中间一盏昏黄地照着。
里昂走到门口的时候,注意到了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以及门里面隐约传出的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里面,是林建平,里昂是第一次见他,现在他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色工装,头发应该是刚用水抹过,整整齐齐。
这个老头看到里昂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通道。
“请进。”
里昂迈步走进屋内,棒球帽还扣在头上,口罩也没摘,他的视线从林建平身上扫到门边的鞋架,再扫到客厅中央的那张折叠桌。
那张折叠桌上铺着一面旗帜。
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看着他。
里昂的脚步停了。
前脚还踩在门框内,后脚还留在走廊里。
“进来吧,归雁同志。”老周说。
里昂慢慢迈进了屋里,反手带上了门,林建平则是伸出手把门锁上了,把遮光帘拉了拉,确认没有一丝缝隙。
“我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老周往前走了半步,伸出了手,“负责党的组织工作,专门来见你的。”
里昂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折叠桌上铺开的党旗。
老周没有催他。
然后里昂伸出手跟老周握了握,他的皮肤干燥,力道很稳。
里昂松开手,然后把脸上的口罩摘了下来。
“我不知道……”
“你之前应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粉红气球’那边没有传递详细内容,我们也没让他传,这个级别的事情只能当面谈。”
周同志收回手,站得笔直,“所以,我先简单说一下。”
他看了林建平一眼,又转回里昂。
“组织上经过多层评估和严格的内部程序,正式决定接纳你入党。”老周说。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里昂站着没动,他看着那面党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刚才在门外看到那面党旗的时候,其实他就已经有了一些判断。
然后是党的组织工作这个词,听到这个之后,里昂心里已经把答案框死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内了。
但是亲耳听到这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没那么平静。
里昂只感觉自己的心猛地撞了一下肋骨,像是从胸腔里挣扎着想往外撞。
他在美国待了挺长时间了。
他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多崇高的理想主义者,说白了就是个穿越成美警的家伙,手上沾了不少血,手段也确实算不上干净。
做人才输送这个事,起初的动力就是想回家。
然后现在,有一个东方的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组织上经过内部讨论决定让他入党。
这种感觉确实不太好形容。
狂喜好像也没有那么夸张,想落泪确实有一点,感觉就是自己一个人走了很久夜路,突然有人推开门走出来,说“进来吧,家里人都知道你在外面”。
里昂站在那里,再一次垂下眼睛看着那面红色的党旗,又抬起眼看向老周,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点干涩。
“我之前没往这个方向想,”他说,“我以为今晚只是过来对接任务和确认上线。”
“组织上本来也没打算让你提前知道。”周同志说,“这种事情一旦落到纸面上就有暴露风险。”
他伸手示意里昂坐到折叠桌对面的椅子上。
里昂坐下来,把棒球帽搁在桌角。
林建平没有坐下,他走到墙角那个停摆的立钟旁边,背靠着墙壁,两手交叠在身前,那个位置能同时看到整个客厅和唯一的正门。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多时间。”周同志也坐下了,“咱们把事情一件一件说清楚。”
“具体来说,应该是火线入党,时间很紧,但流程不能省,该走的都得走。”老周说。
“正常发展党员的程序你应该知道,先要有两名正式党员作为介绍人,支部大会讨论通过,再报上级党组织批准。”
“这是硬性规定,从来没有例外,不是能因为任何人的特殊身份就可以跳过的。”
他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位介绍人,判官同志,他在跟你面谈之后当天用了一整晚写完评估报告,然后他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话,我念给你听。”
周同志翻开放在一旁的笔记本,念道:“归雁情感归属与思想逻辑同我方完全趋同。”
他合上笔记本。
“判官同志是一位老同志了,经手的人很多,值得信任,这是他的原话,也是他作为你第一位介绍人的依据。”
里昂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那么第二个介绍人。”老周继续说。
“组织为此专门开了一次内部会议。”
“所有本来就频繁接触过你的相关情报的党员都参与进来,大家集体讨论,每一个环节都摆在桌面上跟大家摊开了聊。”
“在会议中大家对你的情况进行了详细的交流和研究。”
“最终经过民主讨论表决,将集体决议视同为你的第二位介绍人,这样在档案记录上也完全站得住脚,组织上才把这个决定敲了下来。”
“最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老周往那面党旗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了指桌上的党旗。
“也就是说,在今天的宣誓结束后,你就是一名预备党员了。”
“按照党章规定,预备期是一年,一年后经组织考察合格,无违纪表现,可以经党支部开会转为正式党员。”
里昂低头看了看那面旗帜。
然后又抬起头,看向老周,他现在正在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白色的封面,上面印着“入党志愿书”几个字。
里昂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太一样,慢了很多,每个字吐出来之前都要想一下。
“我没想到组织能这样……”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能这么正式。”
“如果不正式我就不来了。”老周看着他的眼睛。
“我专门跑这一趟,就是要让你知道,组织上没有把你当外人。判官的报告里说得很清楚,你是一个值得完全信任的自己人。”
老周说完,把志愿书和一支笔推到里昂面前。
“这个是入党志愿书。”
“按理说入党之前就应该填的,你自己大概也清楚,常规流程里应该先由本人提出申请,然后组织考察,支部讨论,最后表决。”
“你的情况属于特殊情况,以火线入党的方式走完了前面几步,现在需要你把志愿书补上。”
“这里面包括你的基本情况,以及对党的认识、入党动机等内容的陈述。”
“让你现场写,主要是为了留一份档案。”老周说。
“你的组织关系目前不在国内,会暂存在驻美使馆的党委这边,预备期满之后,组织会根据你的实际表现决定转正事宜。”
“填吧,坐着写就行。”
里昂的背挺得很直,拿起圆珠笔,把笔帽拔掉,手指在第一页“姓名”这一栏上方悬了片刻。
然后他在姓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中文,不是英文的里昂·万斯,是他在以前用了好多年的那两个汉字。
老周看到这个,皱了皱眉头,右手握拳抵在了嘴边,好像在思考什么。
林建平站在侧面,看到那两个字落在纸上,下意识地把脚跟并拢了一些。
里昂写到“入党动机”这一栏的时候停了停,转头看了一眼老周。
“这个怎么写?”
“写你想写的就行。”
里昂点了点头。
他在那几栏里写了组织对自己的信任,写了悦来轩那次谈话带给他的触动,也写了自己在美国待了这些年看到的东西。
措辞没用什么特别高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压出了凹痕。
里昂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站起来。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与此同时,老周已经收起了志愿书。
“现在宣誓。”老周说。
老周站到了党旗的左侧,林建平站在右侧。
里昂面对党旗站定。
“右手握拳,举起来,对着党旗。”
里昂把右拳举起,举到太阳穴的高度。
“跟我念。”
“我志愿加入**共产党。”
“我志愿加入**共产党。”
“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
“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
“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
“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
里昂的右手握得太紧了,以至于一直想抖。
他在据点握过枪,在警局签过一堆报告,结果现在要费好大劲才能让自己的右手稳定。
“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
“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
“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
“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
老周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拍,然后略微放慢了速度。
“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
里昂跟着念完这一句的时候,他明显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发酸,但他没有眨眼睛,依然盯着那面红旗。
“永不叛党。”
“永不叛党。”
最后四个字落下以后,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轻轻拍了拍里昂的肩膀。
“宣誓人,”他说。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原名说出口。
老周站在里昂对面,伸手把里昂的右手握住,这次他握得很用力,用力到林建平从旁边看都能看到老周手腕上的青筋。
“归雁同志。”
老周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情绪的起伏。
“欢迎入队。”
里昂站在那儿,眼睑在跳,盯着老周,又盯着那面党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把老周的手也用力握紧了。
林建平往前走了一步,也伸出手。
里昂松开老周的手,转向他,也握了上去。
林建平握着里昂那只刚才攥过拳的手,掌心还是热的。
“好了。”老周退后一步,严肃的表情松了一些。
“坐吧,入党的事说完了,咱们聊聊接下来的一些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