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坐下之后,老周从旁边搬了把椅子坐到了他对面。
林建平依然站在旁边。
老周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你在这边流浪汉社区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这些工作除了他在各种事务上的意义以外,还是海外的基层实践。”
“发展社区之余,你可以多记录、多接触一些美国的底层人民,这些事情汇总起来,能更好的深入了解美国的基层情况,从另一个角度完善对美国的认知。”
“不喊口号,不说空话,解决实际问题,用事实说话,这才是我们能够站着说话的本钱。”
“你的主营任务依然是把西雅图的流浪汉社区发展起来,把迷幻猫那个据点经营好,把根基扎稳。”
“组织不会直接插手你的管理,但你有任何需要资金、物资、情报支持的时候,都可以通过林建平同志转达。”
“具体对接的方式你们自己议,但大原则不变,不折腾,不冒进。”
“有困难要跟组织说,小事也不要硬扛,我们是组织,不是独行侠,不搞个人英雄主义。”
老周往林建平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林建平说,“你是这里的老同志,归雁的工作遇到的困难比我们预估得要多很多,你辛苦多上点心。”
林建平听着这话,点了点头,搓了搓手。
老周转回来看向里昂,“有困难跟他说,有进展也跟他说,以后信息传递大部分时候依赖废品站。”
“‘粉红气球’那边身份方便,但是出于隐蔽需要,只在必要时跟你接触。”
“然后,”老周边说边弯下腰,从搁在脚边的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你上次申请的书,组织上给你准备了,让我转交。”
老周从帆布包里面掏出两本书。
一本旧的封面上印着的是中文,书角磨损,纸张翻过很多次。
另一本也是同样的封面,但是上面印着《Selected Works of Mao Tse-Tung》,是英文版,压了塑膜,线装平整,应该是新书。
他把那本旧一点的放在里昂面前,又把新的搁在旁边。
“两本书都是合订版,这本中文版的是从组织上其他党员那边选的一本翻过很多次的旧书,给你。”
里昂抬起头。
“给我的?”
“对。”老周把书递过去。
“你在这里是孤独的,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
“你的人在这里,你的心在家里,但是身边不是时刻都有家人的,没有人能在你迷茫的时候跟你聊聊,没有人能提醒你最初是为了什么开始的。”
他顿了顿,把手按在那本旧书的封面上。
“不管是过程中不可预知的变故,还是你发展的社区遇到困难,或者干脆就是你什么时候觉得累了、看不清路了,就翻翻这本书。”
“看看当年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是怎么分析问题的,怎么保持信念的。”
“伟人的话永远是同志间最好的指导与庇护,他在很久以前就预见了许许多多的问题。”
“带上他,让他和你一起往前走。”
里昂拿起那本旧书,他摸了一下牛皮纸,又翻了翻内页,里面某些地方用红笔做了注释,字已经褪色了。
他把书放下来,抬起头看向老周。
老周把那本英文版也推给了里昂。
“另一本是新的,是你原本打算给那个牧师的。”
里昂接过来,和刚才那本中文版叠在一起,有些分量。
“谢谢。”
“不用谢组织。”
老周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老周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他坐直了身体,两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了桌沿上。
“党内同志在隐蔽战线上的纪律问题。”
“你今后在潜伏工作中,不管遇到多难的局面,都要记住一条,共产党隐蔽战线不搞暗杀,不搞色诱,不搞金钱收买。”
“这些手段,有些国家的特务机构会用,但我们不用。”
“因为你不能用邪恶的手段去追求正义的目标。手段一旦脏了,目标就会跟着腐烂。”
老周停顿了一下。
“组织上很早就看清了这一点。”
“如果我们允许暗杀,等于给队伍开了口子,队伍里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把它当成常规手段。”
“如果下周需要色诱某个目标以达到更好效果,那女或者男同志就要变成工具,这是彻彻底底的物化,而我们是反对一切物化人的制度的。”
“而且假如物化人都可以了,那下下周是不是也可以让同志去卖毒品换取工作上的进展?”
“至于不搞金钱收买,如果我们允许收买敌人,那敌人也可以收买我们,久而久之,内外也就烂成了一片。”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党必须要保持隐蔽战线上的纯洁性。”
“唯有我们站直了,才有资格向那些腐朽的人宣战。”
老周看着里昂。
“我看过你关于社区管理和对于敌人处置的全部报告,那条线你必须划清楚。”
里昂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点了头。
“明白了。”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在据点里管理流浪汉社区,这条原则也得贯彻下去。”
“你的组织不能变成黑帮,你的手下可以不是党员,但你的组织纪律不能是黑帮的纪律。”
“你可以用规则管人,可以用奖惩激励人,但不能用恐惧奴役人,这二者是有根本性区别的,希望你可以清楚。”
里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周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了一个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被磨得有些发毛,册子不算厚,大概只有几十页,上面印着《隐蔽战线工作纪律守则》几个字,字体严肃工整。
“这个给你。”
里昂接过来打开翻了翻,里面是打印体,一行一行地列着各类条例和纪律规定。
“熟读。”老周说,“也不要钻牛角尖,死记教条。”
里昂把小册子合上,放进自己外套的内口袋里。
“我知道了。”
老周站了起来。
帆布包重新拉上拉链,搁在椅子旁边。
他理了理自己的领口,然后重新戴上那副黑框眼镜。
林建平已经把门锁拧开了,遮光帘拉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还是昏黄,街面上只听见远处偶尔驶过一辆车的声音。
“归雁同志,”老周在门口转过身来,看着里昂,“保重。”
他伸出手,两人最后握了一下,老周这次的手劲不大,但握的时间比刚刚长了几秒。
然后老周松开了手,拉开门,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楼道里脚步声逐渐远去,铁门在楼下响了一声,然后一切恢复安静。
林建平把遮光帘重新拉好,转过身来看着里昂。
两人对视了片刻。
“你身上有烟吗,”里昂说。
林建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里昂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归雁同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老周在的时候放松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很明显的郑重。
“周同志刚才交代的事,我就不过多复述了,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立据点和社区,我一直看在眼里。”
里昂把棒球帽重新戴上,拉了一下帽檐。
林建平苦笑了一声。
“之前我不知道你是自己人。”他说,手在空气里挥了一下。
“我把你当成了美国人,而且是那种可疑的黑警代理人,还写了报告递上去,谁能想到你是潜伏的自己人。”
“我就说怎么能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把据点从零做到这么多东西。”
“现在呢。”里昂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拿开了。
“现在?刚才又是写汉字又是宣誓的时候,一个美国人哪里会有你这种反应?”
“废品线的事,周同志说让我们自己议。”里昂切入了正题,“你那边的金属回收项目是怎么打算的?”
林建平坐到了他对面,把胳膊肘撑在桌沿上。
“是这样的,现在回收站主要收的是废铁、铜线和铝型材,都是正经业务。”
“但最近几个月价格一直在往下走,利润薄得吓人,我养着几个润人黑工,再维持铺面,每个月能剩下来的就那么几个硬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账本翻开,“组织上让我增设项目,说白了就是要把你那边弄来的废金属、废电缆、旧管道这些东西,通过我这里走正规回收渠道变现,期间我再做些手脚,把钱输送给你。”
“程序上是干净的,每一笔进账都有发票和过磅单,就算IRS来查也挑不出毛病。”
“你需要什么?”里昂问。
“东西得是真的废品,”林建平举起一根手指。
“比如你那边肯定会有旧的电缆线,废弃的零件,这些都可以称重卖掉。”
“然后,”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你最好专门安排一个靠谱、嘴巴严的人负责分类。”
“比如说废铜和废铝价格差很大,你们就可以混装在一起,然后我全按最高价走账就能洗干净一部分钱。”
“最后,”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每个月我这边出两份账,一份是给税务局看的,另外一份才是真账。”
“你月底到我这儿来对一下账目,正常卖废品的钱我会直接结给你的人,但是转移给你的那部分钱在我这里用现金给你,你自己分配。”
他合上本子,然后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但是有个事我比较担心。”他说。
“ICE经常往我那边跑,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巡警不太来这里,两边不互相牵制,ICE的人就肆无忌惮。”
“你们据点那边的流浪汉如果频繁在我废品站附近出现,ICE的目光可能会从废品站飘到你们那边去。”
“这个我来处理。”里昂说。
“我在西区分局里面有关系,ICE喜欢捏软柿子,后面他们自然会知难而退。”
林建平点了点头,继续开口。
“还有,你得注意控制节奏,不要让手下人一次性拿太多现金去消费,分散开来,不要让钱集中在一个地方花。”
林建平顿了顿。
“另外,你注意我这边那些非法劳工。”
“我的掩护身份是一个黑心华人老板。”林建平说。
“如果让这帮润人觉得自己发现了东方特工,他们绝对连滚带爬的去告密。”
“行,我注意。”里昂说。
林建平点了点头,收好记账本,抬起头看向里昂,然后他伸出手,和里昂握住了。
两只手都是干过活的手,皮肤粗糙,握在一起的时候力道沉实。
“那咱们兄弟两个就在这异国他乡,好好干。”
林建平点头,松开手,看了眼窗外,然后开口说。
“废品的第一次清点安排在三天后,我会发一条天气预报短信给你,你收到之后派人送过来就可以了,不用你亲自跑。”
里昂点了一下头,拿起桌上的两本书,起身走向门口。
林建平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开之前又补了一句,“归雁同志,路上小心。”
里昂在门口站了片刻,把口罩拉上,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消防梯的铁板震了一下,又恢复安静。
深夜的第六街很安静,只有路灯把路面照出一滩一滩的黄色光圈。
里昂坐进凯美瑞的驾驶座,把两本书放在了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子沿着空旷的街道往西区方向驶去。
“唉……”
林建平一个人怔怔的站在客厅里,直到里昂彻底远去,他才叹了口气,坐回了椅子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废品站明天还得开门,但今晚这件事,他估计自己得消化上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