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美瑞在距离里昂的公寓还有两条街的时候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里昂在车里,把帽子、口罩和那件灰色防水冲锋衣全塞进了后座上,再把遮阳板翻下来,从副驾驶储物箱里拿出了自己平日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
车里的阅读灯没开,整条巷子只靠街口路灯拖进来的一抹昏黄的光,映出车窗玻璃上干了又覆上的雨水渍。
他把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位置,又把棒球帽换成了一顶普通的深色鸭舌帽。
做完这些,里昂推开车门,用遥控锁了车,然后沿着巷子走向了公寓的侧门。
夜风灌进领口,他把外套紧了紧。
走廊里和往常一样,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里昂推开房门,抬手打开了客厅的落地灯。
他把门在身后关上,又反锁了一道,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把一直夹在腋下的两本书放在了茶几上。
他盯着那本旧的选集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入党了。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从今天开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刚才念的那几句誓词可不是什么漂亮的场面话。
“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这句话念出来的时候,他的右手的拳头攥得太紧,紧到现在摊开手指还能感觉到一点发酸。
里昂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抬起右手,在灯光下看了看。
手指并拢,掌心里没有伤,只是刚才举拳宣誓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压出了几道白印,现在还没消散。
里昂把那只手放回膝盖上,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以前他是“需要关怀”的人,组织说“放心,咱们不会亏待你”,他就等着被安排。
但现在自己是组织的一份子了,这个逻辑得反过来,他得主动去想,自己能替组织做什么。
他早就说过了要留下来。
留在这个街区腐烂、黑帮横生、流浪汉增多的西雅图。
不是为了继续当什么狗屁美国英雄。
只是因为这里有他能做的事。
里昂坐直身体,把茶几上的选集拿了过来,用的是中文版。
他翻了几页,没急着找特定的段落,只是让自己沉浸在阅读的状态里,让刚才宣誓时那种沸腾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换成冷静的思考。
眼下最重要的事有两个。
第一件事和迷幻猫据点的流浪汉的组织和思想有关。
这帮人现在是管自己叫老板,怕自己也听自己的,但他们骨子里还是美国人。
不是说国籍,是思维,自由主义,个人奋斗,反政府,反集体,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但只要不解决这个,那迷幻猫就永远只能是一个按日薪维持的打工点,没办法形成一个组织。
他不需要让他们信共产主义,刚刚周同志也明确过这一点,但是周同志也说了,自己需要调整和规范社区的组织结构。
他需要让这帮从破产、离婚、被系统踢出来的底层美国人明白:
你们现在不是孤魂野鬼了,你们是一个集体。
这个集体的人是相互扶持,相互承担责任的,不是可以为了多赚二十美金就把据点出卖的。
第二件事是工作。
装修总有干完的一天。
迷幻猫现在靠偷电偷水撑着,内部改造最多再干一个月,等舞池改成了食堂、包厢改成了宿舍,到那个时候,如果这帮人没活干,每天蹲在据点里白吃白喝,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退化。
酗酒、内讧、赌博,他在这条街上见过太多回了。
人一闲下来,毛病就长出来。
里昂把两个问题摆在脑子里并排看了看。
工作的问题暂时可以往后放放,毕竟迷幻猫还在施工,这一个月的工程量还够他们忙的。
但思维的问题不能等。
他翻开书,手指在目录上停了一下,然后直接翻到了第四卷的某一部分。
他低着头读了大概十分钟,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在那一段下面轻轻敲了两下。
“由于诉苦(诉旧社会和反动派所给予劳动人民之苦)……的正确进行,大大提高了……的觉悟性”
就是这句话。
他把书合上,搁在茶几上,身子又往后靠,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
自己现在对迷幻猫的控制,说白了就是个人威权。
老焊听他的,是因为当初在迷幻猫的那天晚上,他说这地方归我了,然后自己还给他们发工资,所以没人敢吭声。
这种控制建立在恐惧和金钱上,脆弱得很。
如果有一天自己出事了,或者钱断了,或者上面突然来查,整个据点就会立刻散架。
里昂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揉了揉眉心。
诉苦大会就是很好的提升凝聚力的办法。
他对此也有些印象,听说过以前是怎么改造俘虏兵的。
那些在某党军队里混了几年的兵油子,抽大烟的、强抢民女的、打仗往后缩的,到了我们这边,被安排了一场诉苦大会。
让他们一个一个站起来说。
说你爹是怎么死的。
说你娘是被谁逼死的。
说你们村里那段惨事是谁干的。
然后就不需要政工干部再讲大道理了。
一个人哭起来,一排人都低下头。
一群人说开了,阶级觉悟就长出来了。
这帮流浪汉的苦,换个角度又何尝不是阶级压迫?
前密尔沃基架子工,为什么破产?
因为感冒没发现水泥标号错误导致脚手架坍塌,被包工头和保险公司联手甩锅。
前亚马逊仓库搬运工,为什么失业?
因为在货架上睡着了三次被开除。
为什么要在货架上睡着不在家里睡觉?难道是因为货架上睡着舒服吗?
二手车销售呢?
被黑心老板在社保系统里申报成了已去世,然后活着的身份就没了,找不到任何正式工作。
老焊倒是个特例,现在看起来最稳定,但一个干了十几年,能焊波音客机结构件的高级焊工,沦落到在废弃夜店里睡在啤酒瓶堆里,这中间被剥夺了多少,他自己能不清楚吗?
但是底层美国人的政治水平……
里昂估计自己如果直接问他们“你们不恨资本主义吗”,这帮流浪汉八成会回答“我觉得汉堡应该加二十七号混凝土”。
那就让他们聚在一起详细说说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街头的。
一个人说完自己被扫地出门的经历,第二个人会接上,第三个人会沉默。
沉默之后,他们就能意识到:原来不是我不够努力,原来被骗的不止我一个。
这种共同的愤怒一旦形成,他就会变成一根绳子。
不需要多牢靠,但至少能把所有人绑在一起。
里昂把书从茶几上又拿了起来,翻到另一篇,“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看完之后,书继续摊开,他靠进沙发,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自然垂在膝盖上。
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里面讲了很多关于打消绝对平均主义、不搞极端民主化的内容,很多地方都对人民军队有针对性的作用。
虽然里昂现在不是要对军队进行整改,但是迷幻猫在发展之后,必然会出现极端民主、闹饷、工作分配不均导致的纠纷。
到时候自己再一个个亲自下场去调节就太晚了。
自己得提前安排好机制避免问题。
比如说,每天安排一个十五分钟的集体站会。
每个人说清楚今天干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哪里还需要别人帮忙。
只要所有人站着听完,这样懒散的人会自己感到压力,出了错的人也不用藏着掖着,问题会被摊到桌面上。
一旦习惯成自然,这个站会就会变成“我们是自己管理自己”的雏形。
里昂把迷幻猫的人和事情又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方向。
以后打击士气的人也肯定会逐渐出现。
醉汉、只想混日子的、说风凉话的,肯定会有的。
但没关系,工会里面有纠察队,农民会有贫农团,而他只需要在迷幻猫里抓出几个积极分子就可以了。
老焊算一个。
有技术,有威望,而且那天晚上他是第一个接受被雇佣的人。
麦克阿瑟也算一个。
老疯子虽然说话颠三倒四,但军事化思维很对路,只是可能比较美式。
先把这两个人拉出来聊聊。
告诉他们,迷幻猫要的不只是一个打工的地方。
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在西区站住脚的组织。
组织里的人要有担当,要清楚自己为什么被踢出社会,要清楚自己如果有一天离开了这里,外面还有没有第二个迷幻猫。
有了这些,再经过共同劳动中的磨合,那这帮人就不是随便可以散开的沙子了。
里昂把选集合上,起身走向了卧室,他把书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了床边。
第二天要先去一趟迷幻猫,把这些想法跟老焊和麦克阿瑟摊开聊聊。
先从上层的几个人开始。
一个一个来。
然后是拿上英文版的选集去找托马斯牧师,作为一个神父,他的思想如果经历转变,或许会有比在那个圣朱迪教堂里逐渐烂掉更大的作用。
……
清晨六点整,迷幻猫夜店。
麦克阿瑟站在舞池正前方那个原本用来放DJ打碟台的位置上,旧迷彩军大衣的衣摆垂到大腿,胸前两排啤酒盖被灯晃得反光。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掰下来的铝管,在地面上敲了几下。
“全体——集合!”
声音在空旷的舞池里回荡了几下,钻进了一楼每个角落。
二楼包厢里传来床垫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脚踩在铁架楼梯上的动静。
最先过来的是在一楼打地铺的几个。
前密尔沃基架子工,反光背心的扣子还没系好,他一边提裤子一边往麦克阿瑟那边挪。
前亚马逊搬运工,卫衣男连卫衣帽子都还扣在头上,眼睛半睁不睁,嘴里嘟囔着不知道什么话。
矮胖黑人走路的姿势像是还在梦游,肩膀撞了一下楼梯扶手才清醒过来。
老焊从二楼包厢下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了,工作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底下。
他走到麦克阿瑟正前方,站定,双手垂在裤缝两侧。
麦克阿瑟往下扫了一眼。
“报数。”
“一。”架子工先开口。
“二。”卫衣男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