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矮胖黑人摸着后脑勺。
螺丝刀男从后厨方向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垃圾箱哲学家跟在后面,围裙没摘,两人依次报出四和五。
接着是二楼的人,贾维斯、埃尔顿、科尔、路易,四个建筑工踩着楼梯往下走,每个人落地之后都自觉地插进队伍末尾。
最后是老焊。
麦克阿瑟把铝管往地上又敲了一下。
“新兵编入,点名。”
他从军大衣内衬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又扯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横格纸,眯着眼往下看。
“维修连,沃特。”
没人应。
“维修连,沃特·汤普森。”麦克阿瑟把音调往上提了一点。
楼梯口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的声音。
一个将近四十的男人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深绿色T恤,右手扶着楼梯栏杆,左手拎着一个旧工具包。
“在这儿。”他的声音有点哑,早上起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昨天半夜被雷从清真寺那边送过来的,说是被分配到我这儿来了。”
麦克阿瑟把横格纸翻了个面。
“前第三装甲师维修营,上士?”
沃特下楼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站在楼梯台阶上,抬起头看了看那个老头。
旧迷彩军大衣,胸口别着啤酒盖,拿铝管当指挥棒。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接着往下走,左脚有点拖,和雷走路的姿势很像,但动作很利落。
“是。”沃特走到舞池边上,没往队伍里站,只是把工具包搁在了一边,“前陆战队第三装甲师,维修营,重型装备维修技师,上士,沃特·汤普森。”
麦克阿瑟从台子上往下看他。
“你的腿怎么回事。”
“阿富汗,坎大哈,得了关节炎。”沃特说。
“退役之前?”
沃特看了他一眼。
“是,后来退伍军人事务部说我膝盖伤不是实战导致的。”
“他们说我都不负责开战斗车辆,所以不算战伤。”
“不算战伤就不给补贴,然后关节炎和软骨磨损越拖越重,最后连站着拧螺栓都费劲。”
他拍了一下工具包。
“修了二十年坦克,最后被膝盖淘汰了。”
麦克阿瑟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沃特的膝盖上移开,重新落到横格纸上。
“维修连沃特·汤普森,入列。”
沃特把工具包重新拎起来,走到老焊旁边站定。
麦克阿瑟把剩下的几个名字也念完了,又登记了两个新从清真寺调来的建筑工,然后把横格纸叠好塞回内衬口袋。
“解散。”他拿铝管敲了一下地面。
“各连按昨日任务继续施工。老焊、维修连沃特留下。”
人群散开了,架子工抓起靠在墙角的石膏板往二楼拖,卫衣男揉着眼睛去找水喝了。
老焊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沃特旁边。
“是电路的事?”老焊问。
“对。”麦克阿瑟说,“你们前几天从路灯牵进来的那条线,再让沃特看一眼。”
老焊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门走。
“跟我来,”他朝沃特招了一下手,“配电在门口右手边那个检修盖底下。”
沃特跟着他穿过舞池,推开了迷幻猫后门。
清晨的街道路面上湿漉漉的。
检修口的盖子很快就被二人撬开,靠在了墙上,里面是一团乱麻。
橙色的延长线从路灯检修口探进去,然后被胶带、铁丝和几根扎带捆在一起。
接头处缠着的绝缘胶带有些松了,露出了一点铜芯。
沃特蹲在检修口旁边,盯着那团线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你干的?”
老焊站在他身后,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有问题?”
沃特伸出手指,指着接头处裸露的铜线。
“你接的线,火线和零线的接头没有错位固定,胶带只缠了一层半。”
“还有。”他蹲着往前蹭了半步,用指尖点了点一根从路灯线缆上直接分出来的支路,“这根线,你没有做分线盒,直接剥皮引出来的。”
“然后在迷幻猫里面做的分路全部并联在同一个线路上,没有任何分路过载保护。”
沃特回头看着老焊。
“用焊工的老本行做电工的活……你这个操作就像……”
“这样,你焊东西的时候敢不敢不戴面罩?”
老焊沉默了一会儿。
“没面罩的时候也焊过一次。”
“那眼睛呢。”
“差点瞎了,”老焊说,“后来缓过来了。”
沃特搓了搓脑袋,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打算再说了。
他打开工具包,从里面翻出一卷绝缘胶带、一个旧的塑料接线盒和一把剥线钳。
“我以前在维修连见过一个装甲兵少尉,拿野战电话线直接接在坦克蓄电池上给手机充电,把M1A1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的发动机控制板烧了,一整块主板,四万八千美金。”
他开始拆老焊缠的胶带。
“后来那个少尉被调去管加油站了。”
老焊没有反驳,只是蹲在旁边,看着沃特的手指在电线之间翻动,先拆胶带,然后把所有线头从扎带里抽出来,一根一根捋直。
剥离旧胶带的时候,他的手指捏住胶带边缘,然后往上一扯,力道刚好让胶带断开但不伤到线皮。
接线的时候他把铜丝拧在一起,然后用剥线钳的钳口把接头压紧,再缠上新胶带。
第一层压紧铜丝,第二层覆盖整个裸露部分,第三层从接头往上延伸半英寸,把火线和零线的分叉口也包进去。
最后用扎带在每个分线点双层固定。
麦克阿瑟从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沃特已经把电线全部重新接好了。
“维修连上士。”麦克阿瑟站在沃特身后,低头看着他操作。
“报告一下你维修工作的范围。”
沃特头也没回。
“M1系列主战坦克、M2布雷德利步兵战车、M109自行榴弹炮的发动机、传动、底盘和电气系统,都是我在第三装甲师维修营的主要业务范围。”
然后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根扎带收紧,站了起来。
“悍马、斯特瑞克、MRAP防雷车也修过,但重型底盘是我的专长。”
麦克阿瑟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的教官是谁。”
“维修营总军士长米勒,冷战时期在西德的老家伙,柏林墙塌了之后直接从德国调回本宁堡当的教官。”
“米勒的教官呢。”麦克阿瑟追问。
沃特开始收工具。
“听米勒说过,他师傅是二战时期的,北非战役时候在第二装甲师修谢尔曼,从卡塞林隘口一直修到柏林。”
沃特关上工具包,站起来,然后转过身看着麦克阿瑟。
“再往上我就不清楚了。”
“至于我,我上过阿富汗。”
“跟着陆战队远征旅待了十四个月。”
“主要任务是前线维修,战损车辆拖回来,在二十四小时内修好就重新送上去,修不好就拆零件。”
麦克阿瑟把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
“自行火炮你也摸过。”
“M109帕拉丁,发动机和M2是同一款,电气系统不太一样,但底盘结构差不多。”
沃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越说越顺,好像回到了在坎大哈维修车间里给长官汇报任务进度的时候。
他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头。
“你……真的在部队待过?不是自娱自乐?”沃特问。
麦克阿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会不会开坦克?”
沃特点头,“维修流程里有一环就是动态测试。发动机启动,传动挂挡,炮塔转两圈,主炮需要试射的时候也会打一发。”
“开坦克没问题,只是我不是正规车组人员,战术机动和协同一概不知,我只会把车从维修车间开到测试场再开回来。”
麦克阿瑟看了看街道尽头,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到了迷幻猫的大门上。
“据点的防线目前严重缺乏重火力。”他开口,语气严肃。
“这个阵地只有砖墙、铁门和一道消防梯,我的兵力目前主要由一个维修连、一个建筑连和一个后勤排组成,唯一的武装力量是安保主管的菜刀。”
麦克阿瑟把铝管往地上顿了顿。
“或许指挥官可以搞到一辆M4谢尔曼,”他说,“不需要太新,二战那个时期的就可以。”
“那样,敌人在清缴我们之前一定会先掂量掂量。”
沃特愣了一下,然后张大了嘴,慢慢的转过头看向了麦克阿瑟。
“你……认真的?”
“我觉得是。”
“……”
沃特的嘴开合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他只在羊汤摊子上见过几面的‘指挥官’原本就已经很神秘了,现在这个老头这么一说,‘指挥官’看起来似乎变得更加神秘和难以想象了。
最后,他似乎是认同了‘指挥官’能搞到坦克这一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继续开口道:
“……谢尔曼的零件现在只能从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家里找,发动机活塞环和履带销都不好配。”
“不过如果车况不算太差,给我两周时间,可以搞到能发动的水平。”
麦克阿瑟看着沃特,目光闪烁,最后拍了拍沃特的肩膀。
“好,沃特上士,我以迷幻猫战区参谋部的名义,口头提升你为维修连连长。”
“现在,你的第一个任务是把这栋建筑的电路彻底检修一遍,我不希望我的指挥部因为漏电被烧成烤鸡。”
沃特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些。
“是,长官。”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嘴巴张了一下,但没再补一句什么,只是拎起工具包,转身走回了迷幻猫的后门。
麦克阿瑟站在原地,看着沃特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然后把手背在身后,铝管夹在腋下,也慢慢往舞池方向踱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