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些年的焊接记录只需要他们一个念头就成了废纸。这跟战场上被自家炮火误伤有什么区别?”
他拿食指点了一下老焊的方向。
沃特在一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在军队里见过被自己人坑的事没?”麦克阿瑟转头看他。
沃特没马上回答,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想了想。
“有一次演习,坦克炮塔旋转机底板出了故障,上面卡了块螺栓。”
“当时连里没人能修,我让车组全出来,自己钻进去,在高速转盘底下把螺栓从传动齿轮上撬下来。”
“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机油和血,右手食指的指甲整个掀掉了,后来长出来是歪的。”
他把右手亮给众人看,食指指甲盖中间有道鼓起来的棱。
“干完修复后,陆战队给了我一份表彰书和一个月的休假。”
“然后第二年,演习又出了问题,有人把炮塔液压管接反了,炮长舱门被卡死。”
“这他妈关我屁事,我那天不在那个车组,我在另一个车组上,这事本来就不归我管,但是最后调查下来,发现我是连里唯一的维修技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连里就我一个维修技师的情况下这事没有人通知我需要我管,总之我最后被判定培训指导不到位,评价一撸到底。”
沃特的视线移到了窗户的黑色玻璃上,玻璃映出了他和他背后一个准备用来安装空调的铁架。
“然后是关节炎退役,这个你们应该知道了。”
“退伍军人事务部说我可以申请残疾补助,给的一堆表格本身也不复杂,但我递进去处理了大约有半年多,期间没有任何回复,也没有任何可以询问的电话可以打通。”
“然后又过了半年,我终于放弃了,因为不管填多少张表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合适的工作,也就没有收入了。”
他说完身子转回去,重新回到那个笔直的坐姿,手放回了膝盖上。
麦克阿瑟把双手摊开。
“看,一模一样。不管是焊飞机的,还是修坦克的,都是好东西,手艺也是好东西,但最后定义你是不是好东西的,不是你自己,是那些连电钻都不会用的人。”
“他们只需要改一张图纸、改一份演习报告、改一行社保记录。”
矮胖黑人突然从倒扣的乳胶漆桶上坐直了。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改一行社保记录。”麦克阿瑟看着他。
“靠,那是我,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矮胖黑人把两手一拍,声音高了一些,“我他妈就是被一行记录杀了的。”
麦克阿瑟没有听说过矮胖黑人的经历,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头。
“你被杀了?”
“社保。”
矮胖黑人站起来,拿手指戳自己胸口。
“我老板把我的社保号跟一个死掉的家伙搞混了,就一个数字打错了,然后社保系统里我的状态就变成了‘已故’。”
“我从那年到现在,投过六十七份简历,每一次HR打电话来都说‘对不起,系统显示你已经去世了’。”
“我说我没去世,她说‘那你得去社保局开证明’。”
“我去了社保局,他们说‘证明你活着需要你在世亲属签字’。”
“我唯一的亲属是我姑妈,她在2018年就去世了,而死人不能签字。”
他把手摊开,看着周围一圈人。
“所以我在法律上就是一个死人。”
“我不能工作,不能租房,不能领救济金,因为救济金的审核系统也显示我已故。”
“我现在还站在这里,纯粹是因为我的物理状态还没跟法律状态同步。”
卫衣男在帽兜底下发出了一声介于咳嗽和笑之间的声音。
“操,那你还挺能扛的。”
“我能扛个屁,我前女友去年还给我烧了纸,她在脸书上看到我的讣告了。”
麦克阿瑟站了起来。
“好,这就对了,不只是对,这是今晚最有价值的东西。”
他背着手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闷闷响。
“你们已经被国家逼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还在自己骂自己蠢,还在把错揽在自己身上,还在以为只是你自己运气太差,那你就只能一辈子蹲在后巷里挨冻,等着下一个Ray Fong来发汤。”
“从现在开始,把脑子里的那句话改掉。把你那些‘我当初就不该签那个字’、‘我就不该发烧’、‘我就不该……’全删了。”
“错不在你,在他们。”
沃特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了。
“报告参谋长,我有话说。”
“说。”
“你刚才那些话,我在哪里好像听过。”
麦克阿瑟歪了歪头。
“你听谁说过?”
“我以前还没有成流浪汉的时候,去德州找过我表弟,他之前被墨西哥人开车撞了。”
“撞人的家伙跑了,没有监控,保险公司拒赔,他腿瘸了一条,然后房子被银行收走了,他搬到了一个拖车公园,那个公园里住了三十多个被踢出来的老兵,一群人挤在一块喝酒骂政府。”
“有一个黑人的帐篷里贴着一张海报,是南非的,上面写了一个词,那个黑人跟我说,这个词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
“想想我们。”
他说完身子转回去,重新回到那个笔直的坐姿,手放回了膝盖上。
角落里那个穿工装衬衫的老头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旁边的年轻同伴帮他开了口。
“他不爱说话,我帮他说。”
年轻人指了指老头。
“他在承包商那边干了一辈子的贴砖,膝盖彻底废了,查出来的时候骨刺已经扎进半月板了。”
“公司说这不是工伤,是因为他自己下班后走路的姿势不对,傻逼工伤保险的理赔员还帮腔,这下好了,他更没有钱去请律师了。”
老头把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大拇指来回搓着。
年轻人又说。
“他之前跟我说,他十几岁的时候看他爸贴砖,觉得这辈子能干这个挺好,因为把砖贴平了就是贴平了,骗不了人。”
“他被赶出来的时候,领班让他在离职文件上签字,上面写的是‘自愿辞职’。”
“他拿笔那一瞬间大概也知道以后什么都不会好了。”
老头没抬头。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了电磁炉的低频嗡声。
老焊抬起手,用掌心蹭了蹭后脑勺。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刚才那么平了。
“我以前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些。”
他放下手。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你跟谁说?跟警察说?跟房东说?跟天桥底下排在你前面领汤的人说?说完之后日子不还是得过。”
他把袖口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刚才说完了之后发现好像不太一样。”
沃特在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我有点明白老板为什么让我们搞这个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以前军队里如果有人的状态不对,中尉会让他写检讨,写完了交上来,大多数时候中尉不看,但写检讨的人会自己琢磨。”
“但是老板这个不一样,这个不是写检讨,然后让人自己琢磨,这是让大家把压在心底的话抖出来。”
“抖出来之后呢?”反光背心问。
沃特停了一下,似乎在筛选脑子的词汇。
“抖出来之后你就知道旁边这位的底细,你也就知道他不是那种在高处教训你的东西,他也跟你一样被狗撕咬过。”
“然后你就不会在他搬砖的时候故意想看他笑话,也不会在他犯错的时候想捅刀子。”
“你可能甚至……愿意在他摔了的时候拉一把,因为你知道,他也是被踢下来的。”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多了一些说不上来的味道。
老焊低头,又翻了翻手间的打火机。
路易在旁边收起了他那双满是白灰的手。
然后反光背心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从破旧的沙发垫子上撑着膝盖,把脸转向了讲台那边。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脖子上滚了一下。
“这话说得没错……那,将军,该你了。”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麦克阿瑟刚才一直坐在边上,身子靠在椅子背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摸着他胸口那枚啤酒盖做的勋章。
反光背心的声音落下后,他摸着勋章的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