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站在原地,拳头还攥着。
黑绒线帽的尸体瘫在墙根,断腿打手的后脑勺还在往外淌血,空气里全是硝烟和铁锈味。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突然抬手摸了摸脸。
口罩没了。
刚才自己摘下来的,还没戴回去。
他迅速扫了一圈周围。
手雷震碎了舞池里所有完好的灯泡,只有几个人举着手机的手电筒在晃来晃去。
垃圾桶哲学家正蹲在DJ台废墟旁边撕床单,手电筒的光束打在他自己膝盖上。
沃特在给科尔包扎,老焊在清点缴获的武器,雷背对着这边正把雷明顿870靠在墙边。
没人照他。
里昂把口罩重新戴上,鼻梁上的金属条按紧,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不能乱。
现在要是自爆马甲,之前的布局全白费。
米娅。
他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手已经伸进冲锋衣口袋摸到了手机。
拇指按在电源键上,屏幕亮了,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短信。
他的拇指悬在米娅的号码上方,没按下去。
按照黑绒线帽临死前的说法,维克那边是同步动手。
如果米娅现在还是能接电话的状态,她早就该给自己打过来了。
如果她的手机现在在维克手里,他这边一个电话过去,等于是直接告诉对方:我知道你们抓了人,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现在维克顶多因为卢克失去联系,知道突袭失败了,他应该还不知道泰隆的计划已经被自己知道了。
这个情报差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如果维克想用米娅逼自己现身,那他在目标出现之前大概率不会撕票。
但问题是对方是嗑药的黑帮。
自己见过太多吸毒者干出的蠢事,理智对他们来说是奢移品。
指头、耳朵、脚趾。卸几样东西在他们看来跟拆玩具没什么区别。
不能拖。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的雷。
“雷。”
雷正靠在墙边检查雷明顿870的弹仓,听到声音立刻站直:“老板。”
“你的驾照是哪个州有效的?”
“华盛顿州。”雷愣了一下,“我这边的退伍军人证件直接换的民用驾照,卡车也能开,没被吊销过。”
“好。”里昂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那把丰田凯美瑞的车钥匙,扔给雷。
雷单手接住,钥匙串在他手心里哗啦响了一声:“这是您的车钥匙,您什么意思?”
“圣朱迪教堂,托马斯牧师。车停在舞池后门外的巷子里,灰色凯美瑞。后备箱里有急救箱,纱布、抗生素、碘伏,拿去先给螺丝刀男简单处理一下。路上遇到巡警设卡,就说送伤员去教会医院,别提任何关于这里的事。”
雷已经站直了身体,手指一勾把车钥匙挂在了腰带上。
“明白,按老规矩,多绕几圈?”
“我哪里跟你有老规矩……需要联系的时候我会打给你。”
麦克阿瑟又走到了两人旁边。
他左肩上的伤口已经用一块撕开的T恤布条随便扎了一下,血迹从布条边缘渗出来,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
“我跟你们过去。”
里昂看了他一眼,麦克阿瑟的伤不重,刀尖没刺穿肌肉层,走动不影响。
“教堂里全是流浪汉,你肩膀上挂着伤口进去,他们不会怕你,因为受点伤对流浪汉来说很正常,路上帮我盯着点雷,别让他在开车的时候犯毛病。”里昂说。
雷的脸色没变,但他移开了视线。
毛病指的是阿片类药物戒断后出现的不自然震颤。
他在羊肉摊干的这十几天里没出过问题,但里昂在这种时候还记得这件事,让他喉咙莫名紧了一下。
里昂转头朝老焊喊了一声,“老焊,把后门的铁门打开,准备转移伤员。”
老焊从武器堆旁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沾了血的格洛克:“明白。”
里昂带着雷和麦克阿瑟走向后门,老焊已经把铁门的防盗栓拉开了。
后门推开,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
刚刚出门,里昂就发现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听起来似乎不是大规模的警车出动,应该只是一辆巡逻车的那种短促的警笛,声音从东边顺着第十二街的方向传过来,穿透了雨幕,在空旷的工业区上空来回弹跳。
里昂站在后门的雨檐下,听了几秒。
深夜的交火加上爆炸的声音,引起了巡警的注意,这在他预料之内,但是辆车真的是常规巡逻的巡警吗?
有没有可能是康纳那帮黑警故意想要把事搞大?
他排除了这个选项。
康纳有把柄在自己手里,受贿录音在斯特林手上捏着,他们肯定只会观望,不敢主动引火烧身。
而且泰隆也不会希望警局介入,维克绑架米娅是为了逼自己现身,不是为了让州警和FBI杀血帮全家。
警察来得越多,对泰隆越不利。
“警车。”麦克阿瑟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里昂没接话。
他需要过去看看。
不管警车是谁叫来的,如果警察真的围了这片区域,他得在现场控制流向。
不能让他们乱抓人,不能让他们发现迷幻猫内部的尸体和军火,更不能用正规的执法程序把局面搞成封街调查。
而且米娅的事情最好也得动警方的资源来查,但那些资源只能在暗处调,不能摆在明面上,内部的黑警这个时候一定在盯着自己的动向呢。
他还需要找一个不会引发连锁反应的人来查米娅的去向、维克的车牌、手机信号、最后一次被摄像头拍到的时间和地点。
“教堂你先负责。”里昂转身对雷说,“你把伤员送过去,全部安顿好之后去教堂后巷等我消息。”
“那您呢?”
“我有别的事要先处理。”
雷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里昂口罩上方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伊拉克的时候,老兵在准备突入之前就是这个样子。
“明白。”
麦克阿瑟抬手整了整肩上的临时绷带,雨水打在老头瘦削的脸上,他的视线在里昂和远处的警笛声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
里昂于是转身向雨里走去。
……
一分钟前。
巡逻车里的收音机正放着深夜的乡村乐电台,音量拧得很低,吉他声混在雨刷器吱嘎吱嘎的节奏里。
鲍勃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摸中控台杯架里的咖啡杯。摸了两下没摸到,低头扫了一眼,杯子在车门储物格里卡着。
“帮我拿一下。”他对副驾说。
米勒伸手够过去,把杯子递给他。
鲍勃灌了一口,皱起眉头:“凉了。”
“你泡好到现在已经四十分钟了。”米勒说。
鲍勃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我是说,四十分钟前它还是热的,现在它凉了,这是因为我们他妈的在外面转了四十分钟,而这四十分钟里什么都没发生。”
“夜班就是这样。”米勒看着窗外,“你以前不是也值过夜班吗。”
“那是以前,那时候我还年轻,身体好,熬得住。”鲍勃拍了拍自己的肚腩。
“现在我这个腰,坐久了会酸,你知道酸是什么感觉吗?你这个年纪不知道。”
“而且我是因为你的实习进度才复工第一天就要跟着你转夜班,正常来说我应该是白班巡警。”
米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才复工第一天。”
“所以呢?”
“所以你在家躺了几个月,现在回来坐四个小时车就嫌腰酸?”
鲍勃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选择不接这个茬。
米勒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米勒了。
以前那小子坐副驾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鲍勃现在还记得他第一次值班时的样子。
遇到流浪汉在街边烧垃圾桶,米勒会用一种紧张到快破音的嗓子呼叫指挥中心,手指扣在枪套上扣得死死的,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垃圾桶里的什么玩意儿跳出来咬一口。
现在这小子把手搭在车窗边上,拇指刮着玻璃上的雾气,嘴上还知道还嘴了。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米勒说。
鲍勃没回话。
几分钟前调度中心给他们发了一条指令,说第十二街附近有居民报告听到类似爆炸的声音。
夜班人手少,值班的巡警分布在六个街区以外处理流浪汉闹事、家庭纠纷、便利店小偷这类烂事,只剩下他们这辆车距离最近。
调度中心于是就叫他们“请前往核实”。
“请前往核实。”鲍勃学着调度员的播音腔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声音压回自己的公鸭嗓,“他们每次都这么说。请前往核实。意思就是你过去看看,如果是流浪汉放炮仗你就赶一赶,如果是黑帮交火你就过去吃枪子。”
米勒没接话,又把头转向窗外。
雨不大,但很密,车灯照在前面的路面上反射出一层模糊的光。
鲍勃把收音机的声音又拧低了一点。
远处又传来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砸墙,又像是放炮仗。
也可能是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