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后,深夜十二点,里昂已经被亚历克斯联系,准备碰面的同时,第十街的清真寺发生了一些事情。
帐篷区散落在空地的两侧,六七十顶颜色各异的帐篷挤在一起,拉链紧闭,偶尔从某顶帐篷里传出一两声含混的梦话或者被痰卡住的咳嗽。
一两周前的这里一到深夜就充斥着瘾君子发病时的大喊和流浪汉之间的争吵,但现在不同了。
雷曾经在这里站岗,他那双死寂的老兵眼睛能镇住大部分闹事者,清真寺推行的登记制度又筛掉了那些有暴力前科的刺头,巡警隔三差五在路口设卡,连空气里飘着的劣质大麻味都淡了不少。
留下来的这批流浪汉更安静,更顺从……也变的更迟钝了。
这里实在是太安全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在凌晨两点突然爬起来检查自己的帐篷拉链有没有锁紧了,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几乎不再有人经历过需要锁紧帐篷拉链的事。
但今天不太一样。
帐篷区里没有一个站着的安保。
雷不在。
那个总是风风火火走路的黑人老兵,今晚从下午起就没出现过。
麦克阿瑟也不在。
那群平时负责维持秩序的临时工,全被抽去处理迷幻猫和保龄球馆的战后物资了,昨晚一个晚上的时间显然不足以他们完成所有的善后工作。
清真寺的铁栅栏门关着,哈桑伊玛目住在后面的小屋里,他这几天也被流浪汉潮汐折腾的骨头都快散架了,10点那会儿后他就再也没出过门。
他太累了。累到不会在深夜醒来。
空地的东侧边缘,一个男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新来的白人。
他其实在半小时前就从第六街的方向晃过来了,脚步不太稳,嘴里碎碎念着什么。
帐篷区外围有几个还没睡着的流浪汉瞥了他一眼,然后纷纷收回了目光。
一个嗑嗨了的神经病。
这样的人在帐篷区每天都有。
有的人半夜爬起来对着月亮嚎叫,有的人抱着电线杆哭诉FBI在他的大脑里装了芯片,还有人试图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说要躲在大地的子宫里。
这地儿没人会因为你说几句疯话就多看你一眼。
这个白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也可能更年轻,只是凹陷下去的脸颊和发黄的眼白让他显老。
他穿着一件连帽运动衫,帽沿拉的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露出的一截下巴布满痘疤和结痂的抓痕,嘴唇干裂,裂口渗着血珠,每隔几秒他就会舔一下嘴唇,舌头在血痂上刮过,然后又裂开,又流血。
他身上的灰色连帽衫原本是深灰的,现在脏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袖口和前襟上有一块块深褐色的污渍,闻起来像汗液和呕吐物的混合物。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有规律的张开又攥紧,像是在数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右手一直插在运动衫口袋里,从外面看不出握着什么,每隔几步,他的肩膀就会抽搐一下,像有人在他耳边大声吼叫,吓的他一个激灵。
他确实能听到声音。
从脑袋里传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告诉他,这个清真寺所谓的救济全是魔鬼的圈套。
他的嘴唇在动。
“大巴比伦……大巴比伦倾倒的时候到了……”
声音轻的像是从牙齿缝隙里漏出来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