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个人也围了上来,嚷嚷着说根本不认识这里的人,也不知道这里在搞什么,必须赶紧走。
麦克阿瑟看着这一切,手里的铝管狠狠敲在了地上。
“逃兵行为!”
里昂靠在帐篷旁边。
“将军。”
麦克阿瑟立刻挺直了腰板。
“在!长官!”
“稳下来。”里昂指了指那群混乱的流浪汉,“告诉他们,这事我们会管,不准私自离开。”
麦克阿瑟把那根铝合金管往地上一敲,迈开大步走了过去。
“命令!所有人就地集合!严禁哗变!”
“临阵脱逃者,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然后捏着那根充当指挥棒的铝管,直接往那个喊的最大声的流浪汉衣领上点了两下。
“你们这帮胆小鬼!敌人刚派来一个侦察兵你们就尿裤子了?!”
“都给我听好!列队!”
里昂看着麦克阿瑟把几个跑的最快的流浪汉像赶鸭子一样轰了回来,才把视线再次转向旁边的塞拉斯。
塞拉斯看到里昂看向自己,又开口了。
“你刚才说‘不让他们走’,意思就是你也看出来这事不对了?”
塞拉斯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烙饼塞进连帽衫口袋里,歪着头看里昂。
“你看出来这是在抢地盘,不是普通杀人?”
里昂扯了一下口罩边缘,声音平淡:“没看出来。”
“那你干嘛拦着他们?”塞拉斯眨了眨眼。
“因为钱。”
里昂看着远处还在骚动的人群。
“清真寺的羊汤、烙饼、帐篷、还有外面那些临时工的工资,都是真金白银砸下去的。”
“这批人散了,我的投入全打水漂。”
他转过头,眼睛透过帽檐阴影落在塞拉斯脸上。
“而且这里是街头,街头有街头的规矩。”
“人家在你的地盘上杀完人,你一枪不放就散了,那下次人家还敢来。”
“这次是杀一个,下次就是放火烧帐篷。”
“示弱只会被进一步拿捏,所以这事没完。”
塞拉斯听完,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他那颗红彤彤的鼻头痘痘在笑容里挤的更大了。
“嗯……有意思,不过我想的跟你不一样。”
“说。”里昂道。
“信徒。”
塞拉斯把手从眼镜上放下来,指了指清真寺的方向。
“这里是清真寺。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外面排着长队,那个穿长袍的老头天天给他们发烙饼、发传单。”
“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然后自己回答了自己。
“这叫传教。”
“上百多号人,天天在这里排队领吃的,天天听清真寺的经,天天看清真寺的摊子。”
“这些人本来应该在哪?”
塞拉斯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在街上,在桥洞底下,在随便哪个教堂门口排队等救济。”
“但现在他们全被你们吸过来了。”
“如果那个什么‘上帝的羊群’是扎根底层人的邪教,我记得他们传单上写的口号是‘神只拣选被世界抛弃的人’。”
“那你们就是在抢他们的羊。”
他双手一摊,做了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杀一只羊,吓跑一群羊,剩下的羊自然会回到原来的草场。”
里昂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两秒。
邪教有这种思维不奇怪。
他在警校培训资料里看到过,某些极端教派确实会把世俗慈善机构视为竞争对手,就像黑帮争夺街角一样,只不过他们争夺的是人口。
所谓的“信徒”,在邪教头子眼里,跟黑帮的“小弟”本质上是一个性质的……
能交钱、能干活、能当炮灰的人力资源。
这么一想,昨晚那场带有仪式感的谋杀的意图就很明显了。
拔掉据点的旗帜,瓦解据点的威慑力,然后把恐慌的流浪汉重新赶回他们的地盘。
逻辑完全通顺。
“合理。”里昂简短的评价了一句,然后看着塞拉斯。
“你是佛教徒?”
塞拉斯立刻摇头,绒线帽顶上的绒球跟着晃了两下。
“我刚才说了,我不是教徒。教徒和非教徒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而我……”
“你是抛硬币的那个人。”里昂帮他说完,“听过了。”
“对对对。”塞拉斯很高兴有人能记住他的话。
“我更希望你管我叫修行者。”
“修行者。”里昂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口罩下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所以说,你不是被动流浪的,你是主动跑出来修行的?”
“一般的白人可不会自称修行者或者出家人,不光是不会这样自称,连深入接触这种东西都基本不可能。”
“让我猜猜,离家出走,而且你家的家境应该不一般?不然你不太可能有那个闲情逸致了解佛教。”
塞拉斯张了张嘴。
然后他闭上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又推了推,推了三次。
绒线帽下面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
他不说话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把双手揣进连帽衫口袋里,仰头看了看帐篷顶上的破洞,用一种突然变的很飘忽的语气开了口。
“世间万物,不过缘起缘灭。住于一处,便生执着。执着生,则苦生。执着灭,则苦灭。”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里昂,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你看这帐篷。昨晚有人在里面种下了恶因,今早我们就来收恶果。”
“但帐篷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人心里。”
“修行嘛,就是把这些因果一层一层剥开,看到最里面的空。”
里昂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塞拉斯被他看的有点发毛,又推了一下眼镜。
“这位施主,你有没有觉得你盯人的眼神有点瘆人?”
哈桑站在旁边,表情已经从“这个疯子到底在说什么”变成了“我放弃理解”。
里昂把手揣进冲锋衣口袋,语气不咸不淡:“你说的修行,具体怎么修?睡桥洞?捡垃圾吃?”
塞拉斯立刻来了精神,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块沾着泥的烙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随缘而住,随缘而食。”
“昨天的我是睡在第四街停车场的,今天的我走到这里,闻到羊肉汤的香味,就停下来了。这就是缘。”
他嚼着烙饼,含糊不清的补充了一句。
“当然,如果缘分能再给我一碗汤的话,那就更圆满了。”
“你……”里昂的话还没说完。
塞拉斯已经把吃空的那只手摊开来,手心朝上伸到里昂面前。
“这位施主,我刚才帮你破解了邪教的密码,又帮你分析了他们的作案动机。”
“这在世俗的世界里,叫做提供专业咨询服务。”
“在修行者的世界里,这叫结缘。”
“不管在哪个世界,都应该有点回报吧?”
里昂盯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哈桑。
“哈桑。”
“嗯?!”
“给他一碗汤。”
塞拉斯双手合十,绒线帽的绒球在头顶弹了一下。
“缘分到了。”
哈桑叹了口气,转身去给这个自称“修行者”的怪人盛汤。
里昂看着塞拉斯那颗红彤彤的鼻头痘痘,脑子飞速转动。
既然“上帝的羊群”是一个邪教,而且是在底层流浪汉里抢地盘的邪教,那他们肯定有传教的渠道。
西雅图的宗教圈子就那么大,下午托马斯刚好要去市中心的圣公会大厅参加那个教友会议。
那里聚集了一大帮西雅图的神职人员。
如果这个邪教头子明面上的身份就是一个正规牧师呢?
带着这个懂邪教符号的家伙去现场转一圈,说不定能闻出点什么味来。
而且就算这个邪教头子没有明面上的神职人员身份,这一趟也可能能找出一些线索。